扣款单背面的字，比正面还难看。
第七库旁听资格，一次。
奚还把纸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右腕那圈白痕还没退，几颗红点卡在皮下，握纸时一跳一跳地疼。正面是扣款，背面是旁听，哪一面都不像好消息。
他把纸角往里折了一点，又立刻抚平。
三更槌的纸，折坏了说不定也算损耗。
祁半簿坐在后库窄桌后，账本摊开，台灯只照纸面，不照人。
“乙七清账暂记。”他说。
柳签把几张单据按顺序放到桌上。
第一张，乙七回封。
第二张，白票未销。
第三张，替票人待核。
第四张，邢三纸押后清账。
每张纸都薄，每张纸都压得住人。奚还看着那四张，先想到的不是赢了，是这些纸没有一张写“工资可领”。
他咳了一下，喉咙里还有咸味。
“清账算完成一次吗？”
祁半簿拨了一颗算盘珠。
“算。”
奚还心里刚松。
“但账未销。”
那口气又卡回去。
“算完成，又未销？”
柳签把白票未销那张纸往旁边推了半寸。
“完成的是乙七回封。未销的是白票和替票。”
奚还看着她的手。
她递单很稳，像把一把刀递到桌上，也不会让刀尖偏半分。
“那我的日结呢？”
灰马甲站在门边，左袖口压得很低。
祁半簿说：“暂存转待核。”
“这两个听起来有什么区别？”
“待核有机会到账。”
奚还一时不知道该谢谁。
后库门外，瘦小替票人被带去点签。隔着门板，只能听见柳签同僚翻纸的声音。邢三纸被押在侧间，偶尔有椅腿被踢一下，很快又被挡板压住。前厅正在重新摆椅，折叠椅腿刮过地面，一下一下，把刚才那场乱子磨回夜场该有的样子。
能摆回去的，都摆回去。
摆不回去的，就写进账里。
祁半簿把另一张纸推到奚还面前。
报瑕临时登记。
奚还先看纸头，再看祁半簿。
“我刚清完一笔。”
“所以登记。”
“清完不该放人吗？”
灰马甲看了他一眼。
“你想得挺好。”
奚还把扣款单压到报瑕单上。
“我右手现在这样，报瑕用手报？”
柳签从纸堆里取出一枚窄木牌。
木牌比工牌小，背面有夹子，正面空白。空白比乙七买主栏好不了多少，奚还看一眼就想往后退。
“用眼，看见什么，报什么。”柳签说。
“看错呢？”
她没有接话，只抽出第二张纸。
报瑕误报损耗告知。
纸边一列小格空着：误报扰场、影响成交、拍品惊扰、买主损耗。
奚还看完，把嘴闭上。
这地方回答问题的方法，永远是再递一张赔偿单。
祁半簿说：“报对，有补贴。”
奚还抬头。
“多少？”
“一件五十起。”
五十。
五十块能买两顿盒饭，或者给房东转过去，证明自己不是要赖房租。奚还看着那张报瑕单，右腕疼，手指也疼，可脑子里还是先把五十块按进了明早九点前那条消息里。
他很不想承认自己心动了一下。
“报少呢？”他问。
柳签把第三张窄纸压到木牌下面。
少报，后果自负。
多报，扰场另记。
奚还看着那两行，没再问。
一问钱，一问错，一问多少，已经够了。再问下去，单子会比答案先到。
祁半簿把笔推到他左手边。
“签。”
奚还没有立刻拿笔。
他低头看自己的工牌。夜场协力四个字还夹在右领，下面布料被前面几章折腾得有点皱。现在那枚空白木牌要夹在工牌下面，像给他多挂一张价签。
“临时多久？”
祁半簿说：“看账。”
奚还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这个答案他已经听过。
他用左手签字。名字比第五章稳一点，最后一笔还是偏，偏到岗位栏旁边。岗位栏起初空着，等笔离纸，纸里慢慢洇出两个字。
报瑕。
下面又补了一个小字。
临。
临时报瑕。
奚还看着那个“临”，一点没觉得轻松。三更槌最会把临时写成长期，把试用写成同意，把看见写成发现人。
柳签收走登记单，把木牌递给灰马甲。
灰马甲没有让奚还自己夹，伸手把木牌扣到他右领下方，正好压在夜场协力工牌下面半寸。
夹子一合，奚还胸口被轻轻咬了一下。
他低头。
上面是协力。
下面是空白。
两张牌叠着，像两个账口。
前厅铃响了一下。
不是白票进场那种急铃，是夜场续拍的短铃。椅子已经摆好，押金单重新发过，号码牌也一张张插回原位。可奚还走出去时，前排几个人还是先看他胸口那块空白木牌。
闻先生也在。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灰色淡了些，指尖还能动。他看见奚还，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把那只手往袖口里收了收。
灰毡帽换了位置，坐得离乙区远一点。押金单压在膝上，替押栏被一张暂核纸盖住。他看奚还的眼神更直接，像在看一个会让价钱变动的人。
奚还站到台侧偏前。
这个位置比协力站位亮。灯落在脸上，台下每张号码牌、每只袖口、每份委托单压着的手，他都能看见；台下的人也能看见他。
柳签低声提醒：“报瑕只报一次。”
奚还按了按木牌。
“少报自负，多报扰场。”
柳签看了他一眼。
“记得就好。”
拍卖师翻开新工单，声音比刚才更平。
“夜场续拍。”
两名场务推上新的拍品。
这次不是纸箱。
红绒布下面是一只小铜铃，铃身发黑，铃舌缺了一半。铜铃被装在浅木匣里，匣角贴着三道旧封条。旁边插着一块木牌，正面空白，背面朝着奚还。
奚还刚站稳，右耳先疼了一下。
铃没响。
他抬手按住耳侧，指尖刚碰到皮肤，第一排戴金表的买主已经把一张小纸压到号码牌下面。纸角露出半行字。
听损自理。
奚还低头看自己的临时报瑕木牌。
木牌正面不再空白。
上面先浮出两个很淡的字。
别报。
台上那只铜铃旁边的木牌背面，灰色慢慢散开，只露出后半行。
听见的人，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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