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马甲说完“白票进场”,奚还第一反应是把断槌柄往木匣里推回去。
右手食指和中指刚能动,碰到铜箍边,又麻了一下。他没敢再碰,左手托着右手往后退半步,先看祁半簿桌上的见习试用单。
那张单子还没收进账本。
签字栏上,他左手写出来的名字歪得厉害,最后一笔拖到旧遗栏旁边。旧遗栏里写着断槌柄,下面那行小字还在。
三次出勤内完成一次清账,逾期尾款自理。
外头又响了一声。
不是铃,是铁架被撞得贴墙。后库门缝里挤进来几声乱喊,有人说封条撕了,有人说号码牌少了,前厅的椅腿刮过地面,像一排人同时往后缩。
奚还看着那张试用单,嗓子发紧。
“白票进场,算清账吗?”
灰马甲已经拉开后库门,听见这句,回头看他。
“你还惦记这个?”
“不惦记这个,我惦记什么?”奚还把右手往袖口里藏了藏,“我手还疼,工资暂存,房租明早九点前。你们喊白票进场,我总得知道我往哪儿站。”
祁半簿把账本合上半寸。
“先别站错。”
这话比“出去”管用。奚还闭了嘴,跟着灰马甲出了后库。
前厅的灯比刚才亮,照得暗红地毯像擦过一层旧油。甲一木盒已经被撤到台后,闻先生还坐在第二排靠左,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灰色没退干净。他没有看拍品,先看奚还。
奚还把视线挪开。
看人容易惹事,看地上更实在。
台侧到乙区原箱之间,原本一排塑料号码牌摆得整齐。现在甲五旁边空了一格,乙七旁边也空了一格。空位很干净,连灰都没乱,像牌子自己站起来走了。
乙区小库房门半开着。
门口那串钥匙还挂在原处,下面纸条晃了一下。
乙区原箱,缺件自报。
奚还看见这五个字,脚下先停。第五章之前,他看这几个字只是觉得不划算,现在封条被撕,缺的东西就可能往他身上找。
灰马甲没让他靠近乙区,先把铁夹板横到他胸前。
“站台侧,别进小库。”
“不是缺件自报吗?”
“发现的人报。”
“我不发现呢?”
灰马甲看了他一眼。
奚还把后半句吞回去。
不发现也不一定没账。这里的纸比人勤快。
前厅左侧门边,一个瘦高个协力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夹票的小镊子。地砖缝里压着一张白纸,纸比普通号码牌薄一圈,没有编号,边角却硬,像被浆糊反复刷过。
瘦高个的镊子停在纸边,不敢夹下去。
“别碰手。”灰马甲说。
瘦高个的手抖了一下,换了个角度,用镊子尖把白纸掀起半寸。
纸面空白。
奚还从台侧看过去,只能看见一角白。太白了,白得不像新纸,像旧账本里被撕掉以后留下的空位。
第一排有人把号码牌翻扣在膝上,又把押金单压到袖口下面。另一个买主本来站了起来,看见那张白纸,脚尖往回收,坐回椅子,手却还按着座位号。
没人问那是什么。
问的人一般是新来的。
奚还低头看自己的工牌,忍住了。
灰马甲从瘦高个手里接过镊子,没有立刻夹票,先把夹板翻开。夹板里最上面是夜场损耗告知,下面压着一张新纸,纸头印着四个小字。
缺牌待核。
甲五和乙七两个格子空着。
灰马甲把笔夹在指间,问瘦高个:“谁先发现?”
瘦高个看向奚还。
奚还立刻往后退半步。
“我刚从后库出来。”
瘦高个嘴角动了动,没敢把话甩给他,只低声说:“铃响以后,我看见甲五牌没了。乙七那边,是他出来前就空着。”
灰马甲的笔停了一下。
“他是谁?”
瘦高个又看奚还。
奚还这回没退。他右手还疼,退得太快像心虚。
“我看见乙七箱底潮,第一章搬箱时候就有灰。牌子那会儿还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碰。”
灰马甲没有骂他废话,把乙七空格旁边画了一道。
奚还看着那一道,心里更不舒服。
这地方画一道,也像先把人挂上去半截。
门边那张白纸被镊子夹起来时,纸面忽然往下沉。瘦高个明明没碰手,胳膊却跟着坠了一下,像夹住的不是纸,是一块湿铁。
前排有个老买主把袖口往后捋,露出一截空腕。他看了一眼白纸背面,又很快把袖口放下。
奚还也看见了。
白纸背面不是全空。
纸背左下角有一条很浅的横线,下面留着一块空白,像签字栏。横线旁边还有半个红印,没盖完整,只剩边缘一点。
灰马甲把白纸悬在夹板上方,没让它碰到缺牌待核单。
“灰袋。”
柳签从台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灰纸袋。奚还第一次看见她离报单台这么远。她走得不快,袖口压着一小叠封条,纸袋口已经撑开。
白票落进袋子前,纸面轻轻翘了一下。
奚还看见那条签字线往旁边拖出一点,像要自己找名字。他右手食指一麻,几乎以为断槌柄又扣住了他。
“碰了算谁的?”他到底还是问了。
灰马甲把纸袋口捏住,没看他。
“你最好别试。”
只这一句。
奚还把嘴闭上。
柳签把灰纸袋封了半截,封条没有盖死,袋口留着一条窄缝。她在袋面写了两个字。
待核。
字刚落下,袋子往下一坠。柳签手腕稳了一下,没有松手。灰马甲把缺牌待核单抽出来,压到夹板。
“甲五牌找。”
瘦高个立刻往第一排椅脚下钻。
“乙七呢?”奚还问完就后悔。
灰马甲已经看过来。
奚还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乙七原箱封条要是撕了,缺件自报。现在乙七号牌也没了,先算缺牌,还是先算缺件?”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可他得问。乙区原箱是他搬的,到位单也是他签的。真要少件,纸上最先有他的名字。
灰马甲沉默了一下,夹板往乙区方向一偏。
“你站门口,看封条,不进库。”
奚还这才动。
小库房门口的地上有两道灰印,一道从货架往外拖,另一道停在乙七箱前。乙七纸箱还在原位,箱口白封条被撕开一半,剩下半截黏在纸面上,红字断成几截。
不拆原箱,不认漏件。
现在只剩“不拆原”三个字还完整。
奚还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去。他把工牌往衣服里按了按,低头看箱底。潮灰还在,掌心蹭过的旧印也在。箱边没有挪歪,歪的是旁边那块空位。
乙七号码牌不见了。
他刚要叫灰马甲,右手食指和中指忽然疼了一下。疼得很窄,像铜箍又贴上来,沿着指节轻轻收紧。
奚还低头看手。
两根手指能动,没有僵住。
小库房里,乙七箱旁边那块空位发出一点轻响。
塑料号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白底黑字,乙七。
牌子背面朝上。
奚还没有伸手。他连鞋尖都往后收了一寸。
号牌背面本来该是空的,现在多了一道细细的横栏。横栏左边印着两个字。
买主。
横栏后面空着。
灰马甲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停在他身侧。
奚还看着那块自己翻回来的号牌,右手两根指头还在疼。他想说牌回来了,话到嘴边,又换成了更小声的一句。
“乙七没丢。”
灰马甲没有应。
夹板上,缺牌待核单被风掀起一角。甲五那格还空着,乙七那格旁边,慢慢洇出一条红线。
红线停在买主栏前。
空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