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槌柄躺在木匣里,看着开不了门。
它甚至不算一件完整东西。
黑木断口被磨平,铜箍歪在尾端,箍面上有一圈细细的旧痕。奚还站在桌前,右手没有动,先看祁半簿,又看灰马甲。
“敲不开就赔门。”他说,“门多少钱?”
灰马甲早猜到他会先问这个,低头翻夹板。
祁半簿说:“后库试用门,折旧后二百。”
奚还松了一口气。
“还行。”
祁半簿抬头。
“锁另算。”
奚还那口气又停住。
“锁多少?”
“看坏到哪。”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奚还低头看那把铜锁。锁身不大,挂在小门上,表面有细密擦痕,钥匙孔黑着。白纸贴在锁旁边,写着试用锁三个字,字迹很规矩,规矩到让人不放心。
他伸手去拿断槌柄。
指尖碰到铜箍时,先冷了一下。那点冷很快钻进指腹,像有细针沿着指纹往里走。奚还本能地想松手,祁半簿的声音已经落下来。
“拿起算试用。”
奚还手停住。
“你不早说?”
“你没问。”
灰马甲把脸转到一边。
奚还咬了咬牙,把断槌柄拿起来。
比想象中轻。轻到他怀疑这里面空了一截。可铜箍压着指腹,手腕又沉,像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面拽。
木匣底下露出一张旧纸。
奚还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半行字,剩下半行被断槌柄压住。
试用次数,壹。
“断槌柄以前有人用过?”他问。
祁半簿说:“废遗都有前手。”
“前手呢?”
祁半簿没有答。
灰马甲看了眼后库小门,没有接话。
奚还把那半行字记住,手指更不敢乱动。旧货怕来路不清,旧遗大概更怕。来路不清,出事就找现在拿着的人。
祁半簿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敲锁舌,不敲门板。三息内有效。敲完站远一点。”
“尾款呢?”
“出来再看。”
“不能先看?”
祁半簿看他。
“你买菜先让摊主把明天拉肚子的账算给你?”
奚还没话了。
他走到小门前。
后库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灰马甲站在门边,手没有碰插销。祁半簿坐在桌后,账本摊开,笔放在纸上。台灯照着锁,锁孔里那点黑显得更深。
奚还抬起断槌柄。
断槌柄没有槌头,只有半截柄,真要敲,怎么看都不正经。他以前修瓷,手上最怕没准头。力大了,瓷边崩;力小了,胶进不去。现在也是,敲重了赔锁,敲轻了赔门。
他把呼吸压稳,铜箍对准锁舌。
第一下没敲。
“磨蹭什么?”灰马甲低声问。
“找位置。”
“锁舌就在那。”
“赔的是我。”
灰马甲闭嘴。
奚还把断槌柄往下压了一寸。
铜箍碰到锁舌。
咚。
声音很轻。
轻得没有铜声,反而闷在锁舌里面。
锁舌停住了。
不是门停住,是锁舌停住。奚还看见那截铜舌卡在门框里,边缘忽然清楚得过分,连上面一道旧划痕都钉在原处。小门往里弹了一下,又被锁舌固定住,发出短短一声闷响。
祁半簿说:“一息。”
奚还立刻伸手去拉门。
门没开。
他心里一凉。
灰马甲的手已经按到夹板上。
奚还没有再拉门。他低头看锁舌,才发现自己敲定的是锁舌卡住的那一刻。锁舌卡住,门当然打不开。
“二息。”
奚还骂人的话差点出口。
他用左手扶住门框,右手握着断槌柄,反手又碰了一下锁舌后端。
不是敲。
是推。
铜箍压住锁舌,往里送了半分。
咚。
第二声更轻。
锁舌缩回去了。
小门自己开出一条缝。
祁半簿说:“三息。”
奚还立刻后退。
小门停在那条缝上,没有继续开,也没有合回去。锁舌缩在锁身里,三息过完,才慢慢弹出一点,卡在半开的门边。
灰马甲看着门缝,低声说:“开了。”
奚还先看门,再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还握着断槌柄,没有松开。
他想松。
没松开。
两根手指僵在铜箍上,指节发白,指腹贴着冷铜,像被锁舌一起定住。奚还用左手去掰,刚碰到手背,指尖就疼了一下。
“尾款来了。”祁半簿说。
奚还抬头。
“你早知道?”
“废遗试用,常见。”
“常见你不说?”
“说了你就不试?”
奚还很想说不试,可门已经开了,扰场赔付还在那里。他闭了闭嘴,把那句没用的话咽下去。
祁半簿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断槌柄试用一次,敲定门锁三息,尾款:右手双指暂定。
“暂定多久?”
祁半簿看着账页。
“看清账速度。”
奚还左手托着右手,疼得额角冒汗。
“清什么账?”
祁半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单,推到桌边。
见习试用单。
奚还看见这五个字,心里就觉得不妙。
单子下面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岗位一栏写着临时见账人,旧遗一栏写着断槌柄。签字栏空着,旁边印着一行小字:三次出勤内完成一次清账,逾期尾款自理。
“我还没同意。”
“你试用了。”
“你们这儿试用都算同意?”
祁半簿说:“拿起算试用。”
奚还想起刚才那句,气得舌根发苦。
灰马甲把笔递过来。
奚还看了看自己右手。
两根手指还僵着,握着断槌柄,签不了字。
“我这样怎么签?”
祁半簿把笔换到他左手边。
“左手。”
奚还左手握笔,写出来的名字歪得厉害。最后一笔还没落完,右手两根手指忽然一松,断槌柄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掌心托住,铜箍硌到掌肉,疼得他吸了口气。
账页上的尾款一栏慢慢淡下去。
右手能动了。
能动,不代表不疼。食指和中指像刚在冷水里泡过,弯一下就发麻。奚还把断槌柄放回木匣,手指还在抖。
他试着把食指伸直。
伸到一半,指节里忽然一抽,疼得他肩膀跟着低了一下。灰马甲看见了,没有笑,也没有催,只把试用单往桌里推了推,免得他手抖碰翻。
这点体贴来得很晚,也很薄。
奚还还是看见了。
他把右手收回身前,没再逞强伸第二次。手指能动就够了,至少还能签字,也还能拿工资,虽然工资又被暂存。
祁半簿把试用单收起来。
“扰场赔付暂缓。日结暂存,等第一次清账后核。”
奚还抬头。
“又暂存?”
灰马甲这次没说话。
后库外忽然响了一声铃。
不是前厅开场那种短铃。
这一声急,尖,尾音拉得很长。铁架上的几块空白木牌同时轻轻抖了一下,小库房方向传来一阵乱响,纸箱大概被撞翻了。
灰马甲脸色一变,立刻开门。
门外有人喊:“封条被撕了!”
又有人喊:“前厅少了两张号码牌!”
奚还右手还麻着,第一反应却是看乙区原箱。那些白色封条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不拆原箱,不认漏件。现在有人替他拆了,缺件还不知道算谁。
远处又是一声铁架倒地的闷响。
灰马甲回头,只说了四个字。
“白票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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