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管理署的复核员把电子笔放到餐桌上时,陈砚的手机刚弹出一条红色通知。
【武考学籍注销申诉驳回。】
【申请人:陈砚。】
【原因:风险人员家属关联复核未通过。】
屏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当前状态:无有效武考学籍。无副本准入资格。】
陈砚盯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第三次了。他连火都懒得发。火得省着,留给能用的地方。
复核员坐在他家唯一一把不晃的椅子上,黑色制服袖口压着桌沿,胸牌上写着副本管理署旧城分署。一台签批终端摆在母亲面前,屏幕亮着。屋里灯坏了一半,餐桌边缘掉漆,母亲的药袋就放在终端旁边,白色塑封袋被她捏得起了褶。
“签完,家属补助下周恢复。”复核员把电子笔往前推了半寸,“治疗药物、旧城区迁出排队资格,都一起恢复。”
母亲没有接笔。
她低头看着屏幕,指甲停在“陈远舟违规救援事实无异议”那一行上。
陈砚伸手,把电子笔按住。
复核员看了他一眼:“陈砚,对吧?你现在没有学籍,不能参加正规武考,也不能登录公开副本题库。你们家这份复核,是你母亲的家属补助流程,和你的申诉不是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陈砚把手机翻过来,红色驳回通知亮在三个人中间。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把签批终端转了半圈,两下划到附则页,指着其中一行,“这条念给你听。本复核结论,可作为关联人员资格审查之依据。我的学籍注销,挂的就是这条关联复核。她一签,你们的结论就成立;结论成立,我的申诉这辈子都是驳回。你拿同一份案底卡两个人,跟我说不是一件事?”
复核员伸手把终端往回抽。
陈砚没松手。
餐桌太旧,被两边一拽,桌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母亲抬起头,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干得裂了一道口子。
“砚砚。”她叫他小名,声音比平时低,“别闹。”
这两个字砸在陈砚耳朵里,比注销通知还重。他可以跟复核员吵到天亮,唯独这两个字,他没法吵。
他看向母亲。
她不是想认输的人。父亲刚失踪那几年,她去副本管理署门口站过,去武考委员会申诉窗口排过夜,抱着一箱旧救援记录跑遍旧城区三所学校。那时谁说陈远舟违规,她都能当场把资料摊开,一页页翻给对方看。
后来药钱涨了两次,补助停了三次,邻居见她下楼会绕开,学校约谈陈砚时也会把“风险人员家属”几个字摆在桌面上。
她现在连吵架都省着力气。
复核员趁这个空当开口:“阿姨,您儿子年轻,理解不了。陈远舟那次事故已经定性九年了。您不签,补助继续暂停。您签了,不影响他以后走其他就业渠道。”
“其他就业渠道?”陈砚问,“清道夫临时工?污染物搬运?还是给你们承包副本的公司签晶源债?”
复核员的脸冷下来:“没有武考学籍,还想进副本,本来就是违法。”
“我爸有救援调令。”陈砚说。
“他擅自改变路线。”
“原始路线记录呢?”
复核员停了一下。
很短。
陈砚看到了。
他把终端拖到自己面前,指尖划过几行条款:“你这份复核只附了事故结论,没附原始路线,没附现场救援优先级,也没附当年副本污染波动图。你让家属签‘事实无异议’,事实在哪?”
复核员伸手来夺:“这些不是你能看的。”
陈砚侧身避开,拇指点开手机录像。
“你可以继续抢。”他说,“旧城区信号差,但上传系统通知和执法录像够用。我没有学籍,不代表我不会留记录。”
复核员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看着他手里的手机,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说话。
陈砚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的手机里存着太多这种东西。注销通知、申诉失败回执、违规警告、补助暂停短信,一条都没删。别人看着晦气,他看着像一排钉子。每一颗都钉着他们家被删掉的名字。
他把签批终端放回桌面中间,屏幕仍旧朝着母亲。
复核员收回手,换了个说法:“您自己决定。今天系统窗口只开到六点。签了,药费从下周一恢复。不签,下一次复核至少三个月后。陈远舟的事已经拖了九年,您还准备拖多久?”
墙上的旧钟走到五点四十一。
母亲的手摸到药袋,又松开。
陈砚的视线跟着落下去。
药袋里只有三天量。医生上次说过,断药超过一周,污染后遗症会反扑。晶源净化药不便宜,一周药费够旧城区一家三口吃一个月。
厨房的碗柜第三层,父亲留下的旧药瓶还在,里面只剩一颗晶源。那是陈砚留给自己的,留给归零的。这笔账他半夜翻来覆去算过不下十遍:半颗,够归零睁半秒眼;一整颗,才够它真正开始替他干活。九年来他头一次庆幸自己没舍得用,又立刻讨厌起这点庆幸。
他昨晚试过一次低档离线唤醒。归零只亮了半秒,屏幕上跳出冰冷提示。
【算力接入需消耗晶源。】
【低档推演:半颗。】
【完整建模:一颗起步。】
没有晶源,它就是一段打不开的废代码。有了晶源,它可能替他在黑市补考里算出唯一一条活路,也可能把母亲的药钱一口烧光。
母亲忽然开口:“签了以后,你的申诉还能走吗?”
复核员立刻说:“当然可以另行申请。”
陈砚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是申请,不是通过。”
复核员笑了一声:“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有。”陈砚把终端划到最后一页,“家属有权要求补充事故原始材料后,再签署最终复核。你刚才没提。”
复核员脸上的笑收住了。
陈砚把那一行放大,推到母亲面前。
“妈,今天不能签最终确认。”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要签,也只能签材料补充申请。签这个,补助不会马上恢复,但他们必须给出原始路线记录。至少流程会留下痕迹。”
母亲看着屏幕,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衣角。
复核员盯着陈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现在是黑户考生。你母亲的补助再拖三个月,你拿什么补?”
陈砚没答。
他起身走到碗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
旧药瓶滚到掌心,瓶身上的止痛片标签已经黄了,陈远舟三个字被摩擦得发灰。他晃了一下。
里面只有一声硬响。
母亲看见那个药瓶,脸色变了:“那是你爸留下的。”
“我知道。”
“那颗晶源,可以换药。”
“也可以换一次进场机会。”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下来。
复核员看着药瓶,语气变了:“黑市补考?陈砚,你父亲就是因为违规改路线才出事。你现在还想走你父亲那条路?”
陈砚把药瓶收进掌心,没接他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
陈砚低头,心跳比脑子先快了半拍。九天前,他用匿名账号在黑户论坛的补考池里压了两百块登记费。那两百块是他搬了四个晚上污染物挣来的,交出去之后论坛再没动静,他一度以为钱打了水漂。
回音挑在今天来。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加密链接。
【旧城区黑市补考入口已开放。】
【剩余名额:7。】
【入场倒计时:02:00:00。】
下面还有一行灰字。
【支持异常 AI 辅助接入,晶源自备,死亡责任自负。】
陈砚看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