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场倒计时:01:59:58。】
陈砚把手机翻扣回去。
屏幕灭了,红色倒计时却还留在眼底,像一行擦不干净的批注。
母亲看着他的手。
复核员也看着。
餐桌上的签批终端还亮着,页面停在最后一栏,他刚放大过的那行“家属有权要求补充事故原始材料”还悬在上方。再往下,是另一段加粗的字。
【本人确认:对陈远舟旧城三号救援事故违规事实无异议。】
【确认后,家属治疗补助恢复初审。】
底下是电子签名框,空着。
陈砚问:“初审是什么意思?”
“材料齐全,七个工作日内恢复百分之六十补助。旧城区迁出资格重新排队。”复核员说。
“剩下百分之四十谁付?”
复核员抬眼:“陈砚同学,你现在没有有效武考学籍,不建议继续纠缠程序细节。”
“我问谁付账。”
屋里静下来。
百分之六十。陈砚在心里把这个数翻了一遍。原来连施舍都是打过折的。
母亲的手从终端边挪开,压住药袋。塑料袋里有两盒空药壳,边角被捏得发皱。
手机又震了一下,通知从屏幕边缘亮起。
【黑市补考入口确认。】
【入场押晶:标准晶源一颗。】
【入场地点:旧城七区,废轨站三号口。】
【逾期名额释放。】
【入场倒计时:01:58:46。】
复核员扫了一眼。
“黑市补考?”
母亲抬头。
陈砚把手机收进口袋:“垃圾广告。”
“这种广告可不会精准发给普通人。”复核员合上公文包,站起身,“我去楼下等十分钟。林女士,您签完直接提交就行。”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半步。
“对了,黑市补考一旦被查实,家属补助直接终止。一分不留。”
门被带上。
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
母亲没有看门,只看着陈砚:“不是每条路,都要拿命去试。”
“正规路已经关了。”
“那就不走。”
“然后签这个?”陈砚指了指终端,“签完让他们把我爸写死?”
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他。她低头把药袋上的封口条捋平,又捋了一遍。
道理她讲不过他,就只能整理手边的东西。这个动作陈砚从小看到大,每次都比挨骂难受。
他盯着那支电子笔。
不试,记录就在那里。
陈远舟,违规救援。
家属无异议。
以后每一次缴药费,每一次迁出排队,每一次复核,都会先跳出这八个字。
陈砚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到桌上,点开余额。
【账户余额:47.6。】
下一条是药房欠费提醒。
【林蔓:污染抑制剂续领待缴。】
【本周抵扣:现金3120,或标准晶源一颗。】
【逾期二十四小时后,按自费价重算。】
一条要晶源入场。
一条要晶源换药。
母亲伸手去拿药袋:“药还能拖。”
“拖不了。”陈砚说,“逾期后要多付百分之三十。”
“我少吃一片。”
“上次少吃一片,你咳到凌晨四点。”
母亲手一顿。
窗外有车从巷口开过,车灯扫进屋里。半张餐桌亮了一下,旧药袋、签批终端、手机,都在那一下光里露出来。
陈砚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走向卧室。
“陈砚。”
母亲这次叫的是全名。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颗晶源,你打定主意了?”
陈砚抓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卧室里没开灯。父亲走后,床头柜一直没换位置,抽屉第二层卡得厉害,得先往上提一下再拉。
抽屉里放着裂了边的副本救援员徽章、退了色的全家照,还有他自己的旧学生证。钢印早就失效了,他一直没扔。
全家照他没敢多看。照片上那三个人,还不知道九年后的事。
他把学生证揣进怀里,从外套口袋摸出那个白色旧药瓶。止痛片标签黄得发脆,陈远舟三个字被摩得发灰。
拧开盖子,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颗拇指甲大小的晶源滚出来。
颜色不算透,内部有一丝灰线。放在正规评估店里,大概率会被压价。但它够标准,够入场,也够接一次归零低档。
这颗晶源,他攒了半年。
本来该给母亲换一次完整疗程。
攒到今天,还是一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
【入场倒计时:01:51:22。】
母亲站在卧室门外,没有进来。
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你爸如果在,不会让你去黑市。”
“他如果在,就不会有这张复核书。”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
陈砚看见母亲的眼睫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把晶源重新装回药瓶,盖上,拧紧,手机也塞了回去。
“我不是去送死。”他说,“我去拿证据。”
“什么证据?”
“能让你不用签这个的证据。”
母亲看了他很久。
卧室门口光线暗,她脸上那点病色被阴影压住,只剩眼睛还清醒。
她只是问:“拿不到呢?”
陈砚把药瓶放进口袋。
瓶底磕到手机,响了一下。
“那我回来。”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一次,陈砚没立刻接话。
桌上的签批终端还亮着,屏幕边缘跳出提示。
【请确认是否签署。】
【本批次剩余提交时间:00:07:59。】
陈砚把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塞进包里,又从旧学生证的夹层里抽出一张透明卡片。那是周砾之前塞给他的废轨站临时通行贴。
母亲低头看着那张卡。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算准备。”陈砚掏出手机,把卡片按进壳里,“只是没删。”
他不删任何通知,也不扔任何回执。
别人说晦气,他留着当证据。
只是这一次,证据还不够。
他得进场。
母亲把签批终端往旁边推了推。
橡胶垫脚刮过桌面,声音短而涩。
陈砚看过去。
母亲没有签字。
她把电子笔压在药袋下面,像怕它自己滚回签名框里。
“药我明天再想办法。”
陈砚喉咙发紧。
他说不出“谢谢”,也说不出“对不起”。
他只能把包背上。
“门反锁。”他说。
母亲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小时内。”
“别骗我。”
陈砚停了一下。
黑市补考两个小时能不能结束,他不知道。倒计时只写入场,不写活着出来的时间。
他换了个说法:“我会发定位。”
母亲把药袋攥在手里,纸壳被捏出响声。
“陈砚。”
“嗯。”
“别为了证明你爸没错,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砚开门的手停住。
楼道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颈一缩。
他想说,不会。
可这话没人能保证。
最后他只说:“我先把名字拿回来。”
门关上。
陈砚往下走,口袋里的药瓶随着步子撞在腿侧。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不是门票。
这是母亲一周药钱。
他走到一楼,手机信号恢复满格,周砾的语音弹了出来。九天前那两百块登记费,就是周砾替他从黑户论坛的老渠道递进补考池的。
“真放码了?我就说这两天该到了。先别点确认,来巷口,我看一眼入口码。那玩意儿最近坑得很,别让人把你卖去清污染池。”
陈砚按住语音键:“我已经出门了。”
那边隔了两秒,直接打来电话。
陈砚接起。
周砾那边风声很大,还有金属卷帘门拉动的刺耳声。
“你带钱没?”
“带了。”
“多少?”
“标准晶源一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砾骂了句脏话:“你家还有晶源?”
“最后一颗。”
“药钱呢?”
陈砚没回答。
周砾也没再追问,只说:“巷口等我,别自己去废轨站。那地方不是扫码进门这么简单。”
陈砚走出单元门。
旧城区的夜风带着潮味,路灯下飘着细灰。巷口的早餐铺已经关了,铁皮棚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外套,肩上背着旧工具包,手里还拎着半截没修完的晶源灯管。
周砾看见他,先看他的脸,又看他鼓起的外套口袋。
陈砚把药瓶拿出来。
白色旧药瓶在路灯下露出发黄的标签。
周砾脸色变了。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去的不是补考。”
他盯着那个药瓶。
“是死人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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