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冲出石室的时候,王林还在睡。
这崽子裹着被子缩在石床角落,天逆珠的蓝光从被缝里漏出来,呼吸均匀得像把钝锯子拉木头。连跑了四天山路的人睡起觉来,天塌了都醒不了。
李长安没叫他。
李慕婉的传音符里提到追杀画面,没提王林。这崽子现在冒头,等于往别人刀口上撞。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翠竹峰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两旁的紫竹被风吹得哗哗响。李长安踩着自己的影子往上跑,练气四层的灵力全灌在两条腿上,跑起来像踩了棉花,又轻又快。
这就是有修为的好处。三天前他从恒岳派走到云天宗,四天磨破五个水泡。现在一口气跑上半山腰,连气都不带喘。
李慕婉的洞府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石门缝里透出来。门口没人守着,石门半开着,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李长安整了整衣领,迈步进去。
洞府正厅里点着三盏长明灯。李慕婉站在一面水镜前,背对着门口。她披了件素白外袍,头发散在肩上,没挽髻,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看来是从床上被水镜惊醒的。
水镜悬浮在半空中。三息之前刚碎裂过一次,现在又拼了回来。里面是一幅画面。
李长安看清那画面,脚底像被钉在了地上。
追杀。还是那场追杀。荒山野岭,剑光乱飞。李慕婉的白衣身影在剑光中左支右绌,跟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今天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李长安看见了多出来的那个人,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
那人穿着恒岳派的米黄色记名道袍,脚上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正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往下跑。三柄飞剑追在他屁股后面,把他刚长出来没几天的长发烧了三撮,空气里全是蛋白质烧焦的糊味。
那个人叫李长安。
“他妈的。”李长安说。
李慕婉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水镜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
“看来你已经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李长安盯着水镜里那个狼狈逃窜的自己,“怎么还有我的戏份?”
“不知。半个时辰前水镜自行浮现,画面里就多了你。”
“自行浮现?”
“天道预警,非我催动。”
李长安走近两步,盯着水镜里的画面看。追杀李慕婉的是三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修为至少在结丹中期以上。三打一,李慕婉撑了大概半柱香就撑不住了。然后她从半空坠落,摔在乱石堆里,白衣上全是血迹。
到这里为止,和昨天的画面一模一样。
然后新的部分出现了。
画面里的李慕婉倒在乱石堆里,黑衣人一步步逼近。突然从山坡上冲下来一个人,穿着恒岳派道袍,手里举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头。那人大喊了一声什么,把石头砸向领头的黑衣人。
石头砸在黑衣人背上,碎成粉末。黑衣人转过身来。
画面到这里又碎了。
水镜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李长安看着那些光点慢慢沉下去,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
“凭什么。”
一个练气四层的废材,在结丹中期修士面前连盘开胃菜都算不上。拿石头砸人家?那石头连人家的护体灵光都破不了。他冲上去的唯一作用就是多一具尸体。
李慕婉转身走到石椅前坐下。她的手指还在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看见的因果碎片里,有这段吗?”她问。
“没有。”李长安说,“这段是新的。”
“天道在改写因果。”
“因为我这个变数?”
“也许。”李慕婉沉默了一息,“也许是因为别的。”
李长安品出她话里的意思,想到了石室里呼呼大睡的那个崽子。王林的到来也是变数。天逆珠让他来找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改写因果。两个变数叠在一起,天道直接跳起来掀了桌子。
“如果画面里多了一个人,说明那场追杀也被提前了。”李长安说。
李慕婉点头:“可能不会等到半月后。也许三五天,也许明天。”
“主药还没到手?”
“没有。”
“没主药能冲元婴吗?”
李慕婉摇头。冲击元婴需要凝婴丹,凝婴丹的主药是千年血灵芝,天冥山才产,最快也要半月才能送到。没有凝婴丹硬冲元婴,成功率不到一成。
李长安沉默了。
两个人的命现在绑在一起。李慕婉冲元婴失败,死。李慕婉被追杀而死,他也死。反正横竖都是死,区别只是怎么死。
“跑。”李长安突然说。
李慕婉抬眼看他。
“现在就跑。”李长安说,“离开云天宗。天冥山也好,赵国的国界之外也好。先把追杀避开,等主药到了找个安全地方冲元婴。”
“跑不掉。”李慕婉说。
“为什么?”
“水镜里的画面不是预言。是天道的目光所及之处。既然画面已经出现,说明因果已经锁定。无论走到哪里,那场追杀都会发生。”她顿了顿,“这是天道写好的剧本。改不了。”
李长安听懂了。不是预言。是判决书。提前让你看看自己怎么死。然后你就等着那场死亡来找你。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提前知道怎么死,还得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走近。这种感觉让人窝火,像一拳打在棉花里。
“一定能改。”李长安说。
李慕婉看着他。
“原著里你是几年后才被追杀的。现在提前了。王林原本应该一个人在山崖底下闭关,现在睡在我床上。”李长安掰着指头数,“天逆珠原本只是个修行空间,现在会说话。因果已经改了一堆了,凭什么这场追杀改不了?”
“你有办法?”
“暂时没有。”李长安老实说,“但可以想。”
李慕婉看了他几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可能只是长明灯的光在晃。
“你先回去。”她说,“这件事容我再想想。明早来听道。”
“是。”
李长安退出洞府。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前辈。水镜里的我,拿石头砸了个结丹期修士。”
李慕婉抬眼。
“虽然是送死。但好像也挺有骨气的。”
他说完就走了。
身后好像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声。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山风太大,听不真切。
回到石室门口,李长安推开门,直接愣在原地。
王林醒了。
这崽子坐在石床上,面前摊着那块包天逆珠的破布。天逆珠悬在他掌心上方,正散发着比平时亮十倍的蓝光。整个石室像被泡在海水里,连石壁上的纹路都泛着幽幽蓝色。
旁边的石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只烤野兔,用紫竹枝串着,还在往下滴油。
“你醒了?”王林抬头看他,表情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我去后山抓的。跑了三天山路光吃野果子,嘴里淡出鸟。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李长安看着那只烤兔子,又看看王林那张无辜的脸,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兔子,而是云天宗的门规里有没有禁止在后山偷猎灵兽这一条。
翠竹峰后山养着一群青灵兔。一阶灵兽,肉质鲜嫩,是炼丹用的辅材。平时有弟子专门喂养。那玩意儿在外面卖五块灵石一只。
王林嘴里塞满兔肉,含含糊糊说了句:“这兔子真肥。”
“这兔子是云天宗养的灵兽。”李长安说。
王林嚼兔肉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还比刚才嚼得更快了。
“没人看见。”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舔舔手指上的油,“抓的时候有个巡山弟子路过,我躲在草丛里,他光顾着看月亮没瞧见我。”
李长安揉了揉太阳穴。这崽子原著里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主。敢在结丹期修士眼皮子底下偷东西,敢一个人从恒岳派杀出一条血路,敢在筑基期就挑战金丹期。偷只兔子对他来讲不算事。
李长安在石桌边坐下,从兔子身上撕下一只腿咬了一口。肉嫩,油脂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不愧是灵兽,比普通兔子香十倍。
“你刚才去哪了?”王林问。
“李长老叫我。”
“有急事?”
李长安嚼着兔肉,想了想该怎么说。
“追杀。有人要杀李长老。”
王林啃兔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三个黑衣人,结丹中期以上。”
“什么时候?”
“可能很快。三五天。也许是明天。”
王林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骨头扔在石桌上,油乎乎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怀里掏出天逆珠。
“这东西能帮忙吗?”
李长安看着那颗悬浮的珠子。蓝光已经暗下去了,珠子静静地悬在王林掌心上方,像一个沉睡的婴儿。
原著里的天逆珠只有两个功能。创造时间流速百倍的修行空间,和作为储物法器。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不能当武器砸人。连当板砖都不够结实。
但他想到王林刚才说的话。珠子开口了,让王林来找他。珠子开了灵智。
“它能说话。”李长安说。
王林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得了珠子的第三天。我正躲在崖底下研究它怎么用,突然脑子里冒出个声音。是个很老的老头,声音像破锣。它说往北走,去云天宗,找李长安。”
“它还能说什么?”
王林想了想:“它骂我笨。说我把珠子握得太紧,它喘不过气。”
李长安觉得自己的额头上有根筋在跳。
天逆珠。天道至宝。会说话。还会骂人。活像一颗有了起床气的老头珠。
“能让它出来说句话吗?”李长安问。
王林把珠子往他面前一递:“你试试。”
李长安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珠子表面,一道冰凉的气息直接顺着手指冲进识海里,速度快得像根针扎进脑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说声音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一段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跟自己的思维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又一个小崽子。比上一个还废。”
李长安嘴角抽了抽:“前辈是?”
“天逆。就叫天逆。”
“天逆前辈能感知天道因果吗?”
珠子沉默了片刻。
“能感知一部分。不是全部。”
“那李慕婉的死劫,前辈知道吗?”
“知道。”天逆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她命里该有此劫。躲不了。”
“躲不了?”
“天道要你死,你活不成。天道要你活,你死不了。”天逆的声音变得有点烦躁,“她的事跟你没关系。少打听。”
“跟我有关系。”李长安说。
“什么关系?”
“灵魂契约。她死了我也得死。”
珠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天逆珠悬浮在掌心上方,蓝光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呼吸。
“灵魂契约。”天逆重复了一遍,“这种契约早在上古就断了传承。她怎么会的?”
“她有奇遇。”
“奇遇。”天逆发出一声冷哼,像锅底刮灰的声音,“你以为灵魂契约只是主仆契约?这道契约有第三种用法。灵魂共生。结契双方共享寿元和修为。她活多久你就活多久,她破元婴你也能跟着涨修为。反过来也一样。你要是能突破,她的瓶颈也会松动。”
李长安愣住了。
李慕婉没提过这个。她说的是“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他理解成了“我死了你活不了”的单向依附,不是“共享寿元和修为”的双向绑定。
“她没告诉你?”天逆的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也正常。共享寿元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是让人知道她的寿元跟一个练气期绑在一起,想弄死你的人能从云天宗排到赵国边境。”
李长安没说话。手指收回来,天逆珠的气息从识海里退了出去。
石室里恢复了安静。王林一直在旁边等着,看他睁开眼赶紧凑过来:“怎么样?它说什么了?”
“它说你是它带过最笨的宿主。”
王林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兔子骨头往石桌上一扔,靠在石壁上继续啃他那只兔腿。
李长安坐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啃干净的腿骨,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共享寿元。共享修为。
李慕婉困在结丹大圆满十年破不了元婴,是因为瓶颈。如果她的瓶颈跟他的修为有关呢?如果他能在追杀到来之前突破到筑基期,她的瓶颈会不会松动一点点?也许松动一丝就够了。到了元婴,三个结丹中期还不够她一只手打。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青木诀》的功法路线在体内运转起来。
第二条经脉在聚灵丹的药力推动下,正被一寸寸打通。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
练气五层。筑基期。两个需要在短短几天内跳过去的大境界。对四灵根来说这跟做梦差不多。
但共享寿元这件事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不是单向依附,是双向。他也能帮上忙。就算只能帮上一点点,那也是帮。
王林啃完最后一块兔肉,打了个饱嗝。他把骨头收拾干净,重新裹紧被子缩在石床角落,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天逆珠被他攥在手心里,蓝光从指缝漏出来,一明一暗。
“明天还抓兔子吗?”他闭着眼睛问。
“明天再说。”
“我想吃鱼。后山那个水潭里有灵鲤。一尺长,金鳞。”王林咂吧着嘴,声音慢慢低下去,像快睡着的人说的梦话。
李长安没回答。他正引导灵力冲击第二条经脉的最后一道关卡。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聚灵丹还剩七颗。药田里那些紫叶草和寒烟草,也可以用来泡茶喝,多少能补些灵力。
时间不够就硬抢。
他没打算拿石头去砸黑衣人。他打算在黑衣人出现之前,逼自己和李慕婉都往上再蹿一步。
水镜里那个拿石头冲上去的身影,还有李慕婉倒在地上白衣染血的样子,两个画面在脑子里交替闪现。
高冷女神甘愿为他赴死。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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