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石室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李长安盘腿坐在石床上,第三条经脉刚打通一半,被雨声吵得心神不宁。
王林倒是睡得死沉。这崽子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天逆珠攥在手心里,蓝光从指缝漏出来,跟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雨声再大也吵不醒他。四天山路不是白跑的。
李长安睁开眼。
第三条经脉卡在半截,灵力堵在那里,像水管里塞了团破布。聚灵丹的药力已经化完了,剩下那点灵力在经脉里磨磨蹭蹭,半天挪不动一寸。
四灵根。他妈的。
他从石床上下来,走到门口。雨夜的山谷黑得像墨汁,只有远处主峰还有几点灯火。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地里爬。
李长安屏住呼吸。手摸向门边靠着的锄头,那是白天拔草用的,柄上还沾着湿泥。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爬,是脚步声。有人踩着泥水往石室走。脚步很轻,轻得不像人的脚,像猫踩在棉花上。
李长安握紧锄头柄。
一道黑影从雨幕里钻出来。
“别打,是我。”
王林的声音。
李长安愣了一息,回头看向石床。床上没人。被子掀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他再转头看向门口。王林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脑门上,衣服往下滴水。手里提着一串东西。
灵鲤。三条。金鳞,一尺长,还在甩尾巴。
“你疯了?”李长安压低声音,“大半夜去偷鱼?”
“睡不着。”王林挤进门,把灵鲤往石桌上一扔,“珠子一直在脑子里叨叨,烦得很。干脆去后山转转。”
“它叨叨什么?”
“骂我。”王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我资质差,悟性低,练功慢,白瞎了它这么好的宝贝。还说我是它带过最差的一届。”
李长安嘴角抽了一下。
天逆珠骂王林资质差。
原著里王林的资质虽然一开始被误判为废材,实际上是万中无一的异灵根。在恒岳派三年没进展是因为珠子吸走了他所有灵力。现在珠子觉醒了,反倒嫌他差。
“它还说什么了?”李长安问。
“说你有意思。”王林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说你是变数。说天道不喜欢变数,但变数有意思。”
李长安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条灵鲤上。金鳞在石桌上拍打着尾巴,发出啪啪的声响。灵鲤是一阶灵兽,比青灵兔还贵,外面卖十块灵石一条。后山那个水潭是专门养灵鲤的,有禁制护着。
“你怎么破的禁制?”李长安问。
“珠子帮的。”王林说,“它往禁制上照了一下,禁制就开了个洞。”
天逆珠还能破禁制。原著里没这功能。要么是珠子觉醒后新长出来的本事,要么是它一直都会,以前只是懒得动。
不管是哪种,这东西比原著里写的要麻烦得多。
“珠子还说了一件事。”王林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光着膀子坐在石床上,“关于你的。”
“什么?”
“它说灵魂共生不是随便签的。需要两个人的灵魂频率高度契合。普通修士跟普通修士之间,契合度不到万分之一。”王林抬起头看着他,“你跟李慕婉的契合度是多少,珠子没说。但它说,能签成功的,都是天道注定要纠缠的人。”
李长安沉默了。
天道注定要纠缠。这句话从天道至宝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想到李慕婉签契约时的干脆。一个结丹期大圆满,跟一个练气期的废材签灵魂契约,换谁看都是疯了。但她签了。连价都没还。
不是因为信他的鬼话。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结丹期修士的直觉比推演更准,她是这么说的。
“珠子还说什么?”李长安的声音有点干。
“还说,你身上的因果线比普通修士密很多。”王林指着他的胸口,“密到看不清哪条连着谁。”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恒岳派道袍,衣襟上有几点拔草时溅上的泥点。
“你打算在这待多久?”他问王林。
“不知道。”王林把拧干的衣服搭在石桌边上,“珠子说让我跟着你走。说跟着你比我自己瞎跑有意思。”
“它不怕你耽误修行?”
“它说在你身边,因果变动频繁,反而利于我领悟天道。”王林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它也说,你身边危险。比我自己修行危险得多。”
李长安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林说的没错。追杀李慕婉的黑衣人随时会来。现在王林也卷进来了。天逆珠指的路,不是白指的。珠子说跟着变数走有意思,但这变数带来的麻烦也是实打实的。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修炼。”李长安说。
“你也教我?”
“互相监督。你悟性高但没人指点容易走弯路,我知道功法但资质差练不动。咱俩互相补。”
王林想了想:“行。”
李长安重新盘腿坐上石床。这次他没急着冲第三条经脉,而是把意识沉进识海,去找那个契约印记。
灵魂契约的印记在识海深处,像一枚淡金色的符文悬在半空。符文的另一端连着李慕婉,他能模糊感知到她的状态。
她还醒着。
状态不太好。灵力波动很乱,像一团被搅浑的水。
李长安犹豫了一瞬,然后顺着契约的连线,把一道微弱的意念传了过去。
“前辈?”
安静了两息。
“何事?”李慕婉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冷淡,但不像白天那么冰。
“晚辈想起一件事。灵魂契约是不是还有第三种用法?”
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谁告诉你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不是晚辈查出来的。是天逆珠。”
“天逆珠在你手上?”
“在一个朋友手上。晚辈刚跟珠子聊了几句。”
李慕婉又沉默了。识海里传来她灵力波动的变化,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第三种用法是灵魂共生。”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共享寿元,共享修为。我活多久你活多久。你突破我的瓶颈也会松动。”
“前辈之前没说。”
“说了你会多想。多想会耽误修行。”
李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不信任他。她是怕他想太多。共享寿元这事换个角度想就是,她把自己几千年的寿元跟一个练气期废材绑在了一起。如果他不突破,她就永远困在结丹期。等于拿自己的道途当赌注押在他身上。
“晚辈现在知道了。”李长安说。
“然后?”
“然后晚辈想问前辈一件事。”
“问。”
“前辈跟晚辈签契约的时候,感觉到什么了?不光是变数吧。还有别的。”
李慕婉沉默了。
识海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灵力波动,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听着对方的呼吸。
“灵魂共鸣。”她说了三个字。
李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程度的?”
“够签灵魂共生的程度。”
然后她就断了通讯。
识海里的契约印记恢复了安静,淡金色的符文缓缓旋转,像一枚缩小的太阳。李长安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灵魂共鸣。够签灵魂共生的程度。
天逆珠说的是真的。能签灵魂契约的人,灵魂频率必须高度契合。不是万分之一,是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概率。
他跟李慕婉撞上了。
李慕婉在签契约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这种共鸣,所以她才签得那么干脆。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鬼话多可信,是因为她的灵魂认出了他的。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黑衣人的追杀随时会来,王林窝在他屋里偷吃灵鲤,天逆珠在珠子空间里叨叨个不停。事情够多了,再多一件能把人压死。
他闭上眼,重新引导灵力冲击第三条经脉。
灵力在经脉里磨磨蹭蹭地往前推,每推一寸都像在推一座山。四灵根的体质就是这样,别人的经脉是高速公路,他的经脉是羊肠小道。但这羊肠小道必须打通。
他不允许自己死在荒山野岭。
更不允许李慕婉死。
第三条经脉。第四条。第五条。聚灵丹还剩七颗。青木诀才练到第一层。灵鲤也可以炖了补灵力。
天亮的时候,第三条经脉终于打通了。
练气五层的瓶颈松动了一丝。离练气五层还有两条经脉的距离,离筑基期隔着整个练气期,离能帮上李慕婉还差一大截。
但确实在往前走。
李长安睁开眼。外面雨停了。天蒙蒙亮。王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盘腿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悬浮着天逆珠,珠子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他也在修炼。
这崽子修炼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跟偷兔子时判若两人。
李长安从石床上下来,准备去药田浇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识海里的契约印记又亮了一下。李慕婉的声音传过来。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那味主药,赵国内有人私藏。在东南三千里外的黑石城。”
李长安停住脚步。
“前辈让晚辈去找?”
“不是我让你去。”李慕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你想让我突破元婴。那就得找到那味主药。”
通讯又断了。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雨后初晴的山谷,深吸一口气。
黑石城。赵国东南。三千里。
三天时间应该能跑个来回。如果王林的天逆珠能破禁制,也许能更快。
他转身看向石室里正在修炼的王林。
“别练了。收拾东西。”
王林睁开眼:“去哪?”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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