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棋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悬着九柄斩灵刀。
刀刃上雷光还没散干净,滋滋冒着青烟,一股子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皮肤是青灰色的,指尖碳化,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像刚从火葬炉里捞出来的半成品。
这双手他太熟了。前世临死前就长这样。
“李观棋,你可知罪?”
声音从头顶灌下来。斩灵台正上方浮着一道金色虚影,看不清脸,但那把嗓门他记了五百年都没忘——青岚宗太上长老周问天,渡劫期大圆满,差一脚就飞升的老怪物。前世就是这老东西亲手把他推上斩灵台的,罪名是勾结魔道、欺师灭祖。放屁。他勾结什么魔道了?他连魔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因为他爹李沧海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李观棋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五百年的记忆像决堤一样往里灌,前世今生的画面叠在一起,叠得他想吐。前世他也是这么跪在斩灵台上,被九柄斩灵刀一刀一刀剐了三天三夜,神魂都被剐碎了,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意识彻底崩散。
然后他醒了。醒在一间破木屋里,身上穿着杂役弟子的灰布衣,旁边躺着个打呼噜的胖子——他前世在外门认识的第一个人,孙大有。他花了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重生了。回到了五百年前,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问题是,怎么又跪在这儿了?
前世好歹是炼气八层被推上斩灵台的,这辈子他才炼气二层,罪名也配不上斩灵台的规格啊。
“李观棋,”周问天的虚影又开口了,“你私闯藏经阁三层,翻阅宗门禁典,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念你父亲曾有功于宗门,本座给你一次辩解的机会。”
李观棋想起来。重生第三天,他仗着前世记忆摸进藏经阁,翻了《青岚旧志》,想查他爹失踪的线索。旧志夹着一片干叶子,上面记着周问天当年带十二金丹入断魂海的事——十二个人去,他一个人回来,回来就闭关,然后宗门大阵自启三年。
前世他就翻过这一页。一模一样。然后第二天就被执法堂堵了门。
有人盯着藏经阁。不是禁制,是人。从他翻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弟子认罪。”
李观棋跪得端端正正,头压得很低。
“弟子鬼迷心窍,觊觎上层功法,私闯禁地,甘愿受罚。”
头顶沉默了几息。李观棋盯着台面上的灰尘,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前世他也认罪了,然后被废了修为,丢去灵矿挖了三年矿,挖出一身暗伤,错过宗门外门大比,错过了筑基丹,错过了一切翻身的机会。最后沦落成散修,在底层挣扎了五百年,好不容易修到合体期,被他爹的仇家逼进绝路,再被周问天以“斩草除根”的名义推上斩灵台。
这辈子不能走老路了。
“既然认罪,”周问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执法堂——”
“弟子愿入禁地悔过。”
五个字砸在地上,台面上静了一瞬。
李观棋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语气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弟子自知罪重,愿入宗门禁地思过崖面壁,为宗门守禁三年,以赎罪愆。若三年内禁地有任何异动,弟子愿以死谢罪。”
他赌两件事。
第一,周问天不敢公开杀他。他爹李沧海是青岚宗明面上的“功臣”,失踪才三年,儿子就被处死,说不过去。前世是等了几百年,等他混成散修无根无基了才动手,这辈子他还在宗门里,周问天得维持面上的公平。
第二,禁地里有他要的东西。前世他在灵矿挖矿时,听一个快死的老矿工说过一个秘密——青岚宗禁地下面压着一座上古镇魔窟,魔窟里有一具雷劫真君的遗骸。那位真君生前修的是《九霄雷帝经》,渡劫失败死在魔窟里,一身雷道本源全散在遗骸上。
他是雷灵根。前世被封了灵根,修了一辈子杂牌功法,连雷道门槛都没摸到。这辈子不一样了——爹留的戒指解了封印,他就是雷灵根。全天下最适合《九霄雷帝经》的灵根,躺在禁地底下等着他去捡。
周问天的虚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观棋膝盖都跪麻了。
“准。”
虚影散了。九柄斩灵刀隐入虚空。两个执法堂弟子把李观棋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禁地方向走。路过大殿侧门时,他余光瞥见一个人——陈不饿,外门杂役房那个瘦高个,正在角落里扫地。扫帚在地上来回划拉,眼睛却直直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擦身而过时,陈不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嘴型。
“禁地有鬼。”
李观棋脚步没停,心里记下了。
禁地思过崖在青岚宗后山断崖深处,整座山都被大阵封着,只有一条石道通进去。石道两侧立着十二根镇灵石柱,柱身爬满青苔,灵纹暗沉沉的,像是很久没被激活过了。两个执法堂弟子把他推到石道入口就不肯再往里走,扔给他一个包裹——一瓶辟谷丹,一套换洗衣物,一把锈剑。
“三年后出来,要是还活着的话。”其中一个弟子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逃命似的。
李观棋拎着包裹,踩着碎石往里走。石道很长,越往里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味,像铁锈,又像血。走到尽头,思过崖洞府呈现在面前——一个天然溶洞,洞壁嵌着几颗残破的夜明珠,光线昏暗。洞中央摆着一个蒲团,蒲团对面立着一尊石像。石像塌了半边脸,剩下一只眼睛盯着洞口方向,嘴角微翘,像是在笑。
他觉得这石像有点眼熟。仔细看了两眼,后背一凉——石像的脸,和《青岚旧志》记载的第十二个金丹修士一模一样。那个死在断魂海、尸骨都没找回来的金丹修士,姓孙,叫孙断江。
一具石像,刻的是死在禁地外面的死人。而且还塌了半边脸,像是在替谁挡过一击。
李观棋没碰石像。他把蒲团挪到离石像最远的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感知丹田里的雷灵根。黑铁戒指暂时摘下来,雷灵根的气息瞬间在经脉里炸开,像一头饿了十几年的狼闻到了肉味,疯狂吞吸着洞中的灵气。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五个时辰后,他停在炼气六层的门槛前面,没再往上冲。不是冲不上去,是得压着。思过崖灵气浓度是外门的七八倍,在这里突破太快反而会引起灵压波动,被外面检测到就是自找死路。
他得找魔窟入口。那具雷劫真君的遗骸,那本《九霄雷帝经》,才是真正能让他脱胎换骨的东西。前世五百年才修到合体期,太慢了。这辈子,一百年他都嫌长。
李观棋睁开眼,看向洞壁深处。前世的记忆里,那个老矿工说过一句话——“魔窟入口不在崖底,在最高处。因为镇压魔窟的阵眼,从来不放在魔物上面,要放在能俯瞰全局的位置。青岚宗的禁地大阵,阵眼多半在崖顶。”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炼气六层的灵力在经脉里汩汩流动,和前世炼气期那种浑浊感完全不同,雷灵根的灵力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锋利的味道,像刀刃贴着皮肤。
刚走到洞口,脚步猛地顿住。洞口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杂役灰衣,手里还拎着那把破扫帚。
陈不饿。
“你怎么进来的?”李观棋压低声音。禁地只有执法堂能进,外门杂役别说进来,靠近石道入口都会被大阵弹出去。
陈不饿把扫帚靠在洞壁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才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
“我是守禁人。”
李观棋脑子里前世今生的信息撞在一起,炸出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结论。
守禁人。青岚宗禁地一直有一个守禁人,他从没在意过这个人是谁,前世也没听任何人提起。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个人。他爹留的遗书里写着“陈不饿可靠”,两辈子他都以为是欠爹一条命的普通杂役。
现在看来,这老东西在青岚宗潜伏了不知道多少年。就为了等他来禁地。
“你……”李观棋嗓子有点干,“你到底是谁?”
陈不饿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抬头看李观棋时,眼神变了。不再是外门杂役房那个唯唯诺诺的窝囊样,眼底里压着一种锐利的光,像一把刀在被鞘锁了很多年之后,终于拔出了一寸。
“北芦洲断魂海,第三舰队,副统领陈不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奉你娘之命,在你爹失踪后入青岚宗,守你三年。现在你进了禁地,我的任务完成了第一阶段。”
李观棋脑子嗡了一下。娘。那个前世从来没见过面的娘,那个父亲遗书里在断魂海的女人,居然派了一个副统领潜入青岚宗守了他三年。他天天路过杂役房,天天看见陈不饿蹲在门口啃干粮,三年,他没多看过这人一眼。
“你的第二阶段任务是什么?”
陈不饿没回答。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递过来。是一张海图,羊皮质的,边角被火烧过,上面标着一条红线,从青岚宗往北,一路穿过三十六座岛,终点写着三个字:断魂海。
“你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陈不饿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古怪,像是在复述一个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命令,“‘假玉碎,真玉动。断魂海有变。别来找我,去断魂海找你娘。但走之前,先把青岚宗禁地底下那具骸骨拿了。’”
李观棋攥着海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爹早就知道他会被关进禁地。不对——是安排好的。藏经阁翻书被抓、斩灵台认罪、主动提出入禁地——这些都在他爹的计算里。他只是以为自己重生了一次就能掌控局面,实际上,他不过是在走他爹三年前就已经画好的路线。
他前世活了五百年,修到合体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被人推着走。
这种感觉糟透了。但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来——他爹能算到这一步,说明他爹比他想象的更了解青岚宗,更了解周问天,更了解这块假玉和真玉之间的联系。他爹不是被动失踪的。他爹是主动消失的。
消失在查到一个天大的秘密之后。
“魔窟入口在哪?”李观棋问。
陈不饿弯腰捡起扫帚,朝洞壁深处那尊塌了半边脸的石像努了努下巴:“你猜到了。”
李观棋回头看向石像。孙断江,十二金丹之一,死在断魂海,尸骨无存。他的石像立在这里,塌了半边脸。
他走过去,伸手按在石像那只剩下的眼睛上。触感冰凉,石纹粗糙。他试着将一缕雷灵力渡进去,石像眼眶里忽然亮起一点紫光,紧接着整尊石像开始震动,碎石从肩膀往下簌簌掉落。石像背后的洞壁裂开一道缝隙,越裂越大,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腥甜的风从地下涌上来,浓得几乎呛人。
李观棋站在入口,往下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隐约有雷光闪动,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不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去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上古镇魔窟不是遗迹,是活的。它每隔三百年苏醒一次,上一次苏醒是两百九十九年前。你只有不到一年时间。”
李观棋头也没回,一步踏进黑暗。
身后陈不饿的声音越来越远:“活着上来。你娘脾气不好,见不到活的,她会把青岚宗炸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