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走了三百步,李观棋停了三次。
停第一次,因为指尖的雷灵力忽然炸了一下,打在石壁上崩出一串火星子,手指麻了半天。停第二次,闻到了一股甜腥气,浓得发腻,像有人把一缸锈水泼在了空气里。停第三次,脚底下传来震动,很轻,但节奏很稳——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他没回头。身后陈不饿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那老东西根本就没跟下来。海图揣在怀里,羊皮纸贴着胸口,暖得发烫。
以前觉得,五百年的记忆是最大本钱。现在才发现这想法蠢透了。前世五百年,在宗门底层混得像条老狗,灵矿挖矿那三年,暗伤缠身,灵根残废,一步一个坎。修到合体期靠的全是运气,不是脑子。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有脑子,也有一条他爹用命铺出来的路。两样东西攥在手里,就看能不能走得通。
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不大,两丈高,石料粗糙得像是没打磨过。门上没刻纹路,没禁制灵光,连门缝都看不清,整块石头嵌在洞壁上,严丝合缝。他伸手贴上石面,石头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温,是从里往外散出来的热度,像门后面有一炉刚熄的火。
雷灵力从掌心渡进去。石门中间亮起一条竖线,紫色的,细得像丝。竖线往两边分开,门开了,安静得不像话。没有机关响,没有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窟。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古镇魔窟,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关魔物的牢房,是镇压魔物本身的整座遗迹。整座地窟就是那具“魔物”。他脚下踩的不是石头,是魔骨。
空气里的灵气浓得离谱。不是清灵的浓,是一种狂暴的、带着电弧的灵气,呼吸一口都像肺里灌了辣椒水。洞壁嵌着不知来历的矿石,幽蓝幽蓝的光一闪一闪,把整个地窟照得像深海。他往深处走,每一步都踩碎一层灰白的壳,嘎吱嘎吱响,像是某种干涸了很久的菌毯。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了第一具遗骸。
尸骨靠在石壁上,骨头灰白,灵袍早烂了,只剩几片碎布搭在骨头上。一只手骨往前伸着,指尖用力插进了石壁的裂缝里,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他蹲下来看了看遗骸的姿势,又看了看插进石缝的手指,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这人死前不是在挣扎。是在往外爬,但被拖回去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里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越往里遗骸越多,姿势千奇百怪,但有一个共同点——每具骸骨都缺了右手小指。他前世见过这种手法,魔道有一种禁术叫“断指续命”,临死前自断一指,把一缕神魂藏在指骨里,等后人捡到就能读取记忆。
十二具遗骸全都断了右手小指。十二个人,十二个金丹。周问天带进断魂海的那十二个金丹修士,根本没死在断魂海。死在这儿。断魂海那个遗迹,是他带人进来的幌子。他一个人回去,不是因为他活下来了,是因为从头到尾就是他把这十二个人杀了。
李观棋没碰那些指骨。现在还不到读取神魂的时候,炼气期的神识碰金丹残魂,大概率会被反噬。他记下位置,继续往里走。
地窟正中央搁着一口棺材。
棺长九丈,黑铁质地,四角钉着镇魂钉,每根钉子都有手臂粗。棺材没盖。他走到棺边,往里看了一眼,呼吸停了半拍。棺底躺着一具骸骨,通体金色,骨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雷纹,那些雷纹还在动。顺着骨骼纹路缓缓流转,一闪一闪的,像地窟深处在呼吸。
雷劫真君。
一个在渡劫时被镇压在这里的雷道修士。不是渡劫失败,是被镇压的。因为骨头上的雷纹不是天雷劈出来的痕迹,是人刻上去的——每一道雷纹的起笔和收笔都太规整了,是禁制。有人在用他的遗骸当阵眼,镇压着什么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棺材是用来封存遗骸的,现在棺材盖没了,禁制松了,雷纹已经压不住遗骸上的雷道本源了。谁撬的棺材盖?
这个问题只在他脑子里待了一秒。身后传来声响,很轻,像布帛摩擦地面。他回头,看见一个老头蹲在棺材后面,正低头捡地上的碎石。老头穿着灰袍,头发稀稀拉拉,头顶秃了一大片。蹲在那里像个扫地僧。
李观棋没说话。老头先抬头了,笑眯眯地看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碎石。
“小伙儿,你踩着我铺的路了。”
李观棋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灰色菌毯。菌毯已经被踩碎了,碎屑粘在鞋底,灰白一片。他再看老头手里的“碎石”,颜色和质地跟菌毯完全一样。
“你是镇魔窟的阵灵?”
“阵灵?”老头把石头往地上一丢,拍拍手站起来,“你见过阵灵蹲在棺材后面啃石头的?”他走近两步,李观棋看清了他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瞳孔裂成两瓣,像是被什么锐器从中间划开过。
那是一种极寒的锐器,能在渡劫期修士眼球上留下永久伤口的,只可能是天劫。
“你是雷劫真君。前辈没死透。”
老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死透了。你现在看到的,是三百年前天劫没劈干净的一缕残魂,困在这具金骨头里,给人家当了三百年的阵眼电池。”他伸手点了点棺材底下的方向,“知道这底下压着什么吗?”
李观棋没接话,等他说。
老头拍了拍棺材板:“上古雷魔。渡劫期的雷劫都劈不死的那种玩意儿。你脚下踩的菌毯,是它身上长的癣。周问天三百年前把它镇在这儿,用我的尸骨当阵眼,用十二个金丹的命当封印。现在棺材盖没了,封印松了。最迟一年,雷魔就能把剩下的封印啃干净。”
周问天。又是周问天。三百年前封印雷魔,用的是自己手下的十二个金丹和一位雷劫真君的命。这个局,他布了多久?
“前辈怎么称呼?”
“姓殷,排行老九,道号太久没人叫了,你就喊殷老九吧。”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想拿我的雷道本源?”
李观棋没否认。
“行。”殷老九说,“但有个条件。你拿了雷道本源,就把这具金骨头带出去。给老子找具肉身,新的旧的都行,活的就好。老子在这个黑铁棺材里困了三百年,不想再躺一天了。你要是答应了,现在就能拿。”
李观棋看了眼棺材里的金色骸骨,又看了一眼殷老九裂成两瓣的右眼。
“可以。”
答应得太快,老头反而愣了一下。
“我爹教我一句话,”李观棋说,“活人的债能赖,死人的债不能欠。你死了三百年还没散,这条命就不算完。我带你出去,你欠我个人情。”
殷老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又猛收住。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先别急着谈人情。你回头看一眼。”
李观棋回头。地窟入口的方向,石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门缝里正往外渗黑雾,稠得像墨汁。黑雾过处,石壁上的幽蓝矿石一颗接一颗灭掉。地窟深处,棺材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巨兽翻身,又像什么东西在敲棺材板。
殷老九在他身后轻描淡写地说:“雷魔醒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马上拿雷道本源,趁它还没完全醒,我带路,从密道出去。第二个,你慢慢考虑,我继续在这待着。反正我习惯了,你嘛,我看你这小身板,估计抗不过一炷香。”
黑雾顺着地面蔓延过来,离他不到二十步。脚下的菌毯碰到黑雾,发出嘶嘶声响,像烧红的铁淬进水里。
李观棋翻身跳进棺材,一把按在金色骸骨的胸骨上。入手滚烫,***灵力与骸骨上的雷纹撞在一起,紫光大盛,整个地窟都在颤。雷道本源顺着掌心往丹田灌,不像灵气倒像是烧熔的雷浆,每经过一条经脉都像撕开一层皮。
他咬着牙撑到雷光褪尽,浑身冒青烟。
炼气八层。丹田里多了一颗紫色的雷种,拇指大,静静悬浮着。殷老九化成一道金光钻进他怀里的海图,声音闷闷的:“走。密道在棺材正下方,推棺底那块铁板。”
黑雾已经漫到棺材边上。李观棋一脚踹开铁板,露出一个垂直向下的洞口。殷老九在耳边猛催,他跳下去的瞬间,黑雾吞没了棺材。
往下坠落的时候,李观棋攥着海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问天,三百年前的账,殷老九的,十二个金丹的,他爹的,一笔一笔,他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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