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梭在海上跑了一天一夜。海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铁灰。天始终没亮透过,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拧不干的脏抹布。偶尔云缝里漏下一束光,照在海面上,照亮的东西没有一样让人舒服——碎木板、破帆布、泡胀的货箱,船难后的残骸连绵几里。陈不饿掌舵的手很稳,但眉头越拧越紧。海上的残骸太多了,多到破浪梭要在碎片堆里找路走。
顾长符从打坐中睁开眼,趴在船舷上看了看海面,回头时脸上没了惯常的嬉笑:“这他妈是航线还是坟场?”
没人答话。宋知命在船舱里翻着他爹的笔记,纸张哗哗响。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了,念出声来——“过青岚外海三百里,入风暴角。海魔成群,商船勿入。”念完抬起头,脸有点白。
陈不饿沉声道:“风暴角是去断魂海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舰队每次过这里都要结阵,现在一条破浪梭,四个人,硬闯。”他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懂。
李观棋把殷老九从识海里叫出来。这老东西生前是渡劫真君,跑过的地方多,风暴角他说不定知道底细。殷老九探出半张脸,往海面上瞄了一眼,缩回来,语气不太对劲:“风暴角以前不长这样。我哥当年带舰队过这里,海底下只有礁石,没有魔气。现在这海水的颜色,跟地窟里雷魔身上长的菌毯差不多。三百年,雷魔的气息渗出来,把这一整片海域都魔化了。”
云层越来越低,几乎压到了海面。雾气从海水与云的缝隙里涌出来,灰白色的,浓得像实质。雾气里隐约有东西在动。不是鱼,体型大得多。先是浮现一道暗红色的光,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排成一线。光点同时亮起,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水下发号施令。
“海魔崽子结阵了。”陈不饿一把按下舵盘,破浪梭猛地加速,“它们结阵就说明有大的在后头。顾长符,准备你的符。宋知命,把你爹笔记里画过的海魔种类念出来,一只别漏。”
宋知命的手抖了一下,但声音很稳:“三目鲛、噬灵鳗、还有。”他翻了一页,脸色变了,“风暴角主兽,六足海魔,成年体有筑基巅峰。”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一声闷响。整条破浪梭被顶起一丈多高,然后又重重砸回海面。船舷上的灵石狂闪,护船禁制嘎吱作响。船底下,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上升。黑影轮廓逐渐清晰,六条粗壮的肢足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每条足末端都长着一只暗红色的眼睛。背上覆满了鳞甲,每一片都有桌面大,鳞甲缝隙里往外渗着黑雾。
筑基巅峰。李观棋前世修到合体期,筑基巅峰在他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但现在他只有炼气九层,丹田里那颗雷种虽然品阶极高,硬碰筑基巅峰还是差着两个大境界。他摘下黑铁戒指,雷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炼气九层的气息在破浪梭上炸开,雷种在丹田里高速旋转,紫色的电弧从掌心窜出来,滋滋作响。
顾长符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精彩得像见了鬼:“炼气九层,雷灵根?你们青岚宗不是只出废物吗?”嘴上说着,手上没停。十张符纸同时甩出,符纸在空中排列成一圈。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符纸同时燃烧,火光大盛。十道火柱从天而降,轰进海面,砸出一圈沸腾的蒸汽。海面上浮起一片魔珠鱼的尸体,翻着白肚皮,焦臭味弥漫开来。
但六足海魔根本没受影响。它从蒸汽里穿出来,六条肢足同时举起,每条足上的眼睛都在聚光。宋知命大喊“它要放魔光”。陈不饿猛打舵盘,破浪梭几乎是侧着船身从两道暗红色光束之间挤了过去。光束擦着船舷划过,护船禁制被擦到的地方冒起青烟,灵光暗了一大片。
李观棋动了。他一步踏上船舷,屈膝蹬腿,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射向六足海魔的头部。雷灵力灌入右拳,拳头上裹着一层噼啪作响的紫色雷光。前世他修过一门近身拳法叫《奔雷击》,品阶不高,但爆发力极强。最适用这种近身搏命的场合。
一拳轰在海魔额头上。雷光炸开,六足海魔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额头鳞甲碎裂,碎甲片底下渗出黑色的血液。但它的体型太大了,这一拳打碎了鳞甲,没伤到要害。
殷老九在他识海里吼了一声:“别打头。它额头鳞甲下的骨头有金丹期的防御力,你打不动。打它的眼睛。每条肢足上那只眼睛,那是它全身最脆弱的地方。”
李观棋在空中调整身形,借着拳劲的反震弹向最近的一条肢足。那肢足比他整个人还粗,末端的眼珠子大如脸盆,瞳孔是竖的。雷光再次在拳头上凝聚,一拳砸进那只眼睛里。眼珠炸裂,浆液飞溅,肢足剧烈抽搐,海魔发出一声比之前凄厉得多的吼叫。
“还有五条。”陈不饿的声音从船上传来,这老副统领已经把舵盘交给了宋知命,自己从船舱里抽出一把黑柄弯刀,“顾长符,火符封它左边三条足。右边两条交给我和李观棋。”
顾长符将最后三张上古灭魔法符拍到船舷上,咬破手指在符纸上各点了一滴血,符纸自燃。火光不再是红色,是一种近乎白色的淡金。三道淡金火线射出,精确缠上海魔左侧三条肢足,火线勒进皮肉,烧得鳞甲滋滋作响。三只眼睛在火焰炙烤下同时炸裂,海魔左侧半身瘫软,身体失去平衡朝左倾斜。
陈不饿的弯刀同时出手。刀锋从下往上撩,刀气呈现一种极淡的海蓝色,带着微咸的腥味。一刀划过,右侧第一条肢足从根部被削断,断面平整得如同镜面。李观棋踩着断肢跃向另一条,奔雷击再次轰出,第四条眼睛炸裂。最后一条肢足被他双手抱住,将全身雷灵力灌了进去,整条肢足被雷光炸成焦炭。
六条肢足全废,海魔巨大的身躯浮在海面上痉挛抽搐。但它还没死,背上鳞甲全部竖起,每一片鳞甲缝隙都在往外渗黑雾。它在自愈。破碎的眼眶里已经开始生长新的组织,肉芽蠕动着往外钻。
殷老九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小子,这只海魔不是野生的。你看它背甲正中央,有一道细纹。那是烙印。有人在这只海魔身上种了御兽印。有人在控制它。”
李观棋低头细看,海魔背甲正中央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纹路,闪着微弱的红光,形态跟宗门灵兽袋上的御兽印一模一样。谁能在筑基巅峰的海魔身上种御兽印?能种这种印的人至少是金丹期,整个断魂海周边有这实力的没几个。
“看到御兽印的样式了没有?认不认得?”
“五行剑印。”殷老九停了一拍,“青岚宗嫡传。”
李观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咬合了。前世在青岚宗藏经阁翻宗门典籍时他翻到过五行剑印的记载。这是青岚宗嫡传一脉独有的御兽手法,非嫡系核心弟子不传。普通内门弟子都学不到。而整个青岚宗嫡系,姓周。不是周问天,周问天在宗门后山竹林里煮粥,没理由跑到风暴角来。但周家除了周问天还有别人。
“周白奎他爹,三长老周元鹤。”殷老九说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名字。
李观棋站在海魔残骸上,回头望向青岚宗的方向。如果周元鹤人在风暴角附近给海魔种御兽印,那青岚宗现在发生的事绝不止斩灵台裂缝这么简单。他在外海截杀过路船只,放出海魔封锁风暴角航线。他在拦谁?他爹还在封印核心里,他自己已经离开青岚宗了,风暴角这条航线唯一通往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断魂海。周元鹤拦的是去断魂海的人。他在替谁争取时间?
“陈不饿,”李观棋跳回破浪梭,“全速前进,不等了。”
陈不饿重新握紧舵盘,将灵力输出推到最大。破浪梭的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海面上碾过海魔残骸继续朝北。
风暴角还没走完。海雾更浓了,浓到只能看清船头三尺远的距离。雾气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更多暗红色的光点在移动。但那些光点没有靠近破浪梭,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顾长符靠在船舷上擦他的符笔,湖绿色的眼睛在雾里闪着微光:“李观棋,你刚才打海魔那几拳,路子是散修的功法。你一个青岚宗弟子,怎么会散修的东西?”
李观棋没解释。前世的记忆没法跟任何人说。他只说了一句:“家里教的。”
顾长符嗯了一声,没追问。
船舱里宋知命把他爹的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周元鹤在海底养了东西,不是海魔,比海魔更可怕。沧海兄说那东西叫噬雷兽,专吞雷灵根。告诉观棋,千万别下水。”
宋知命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破浪梭正好穿过风暴角最窄的一段海峡。海峡两侧的礁石上,密密麻麻钉满了船只的残骸。有些残骸还很新,木茬子上的血没被海水冲干净。海面下,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掠过船底。没有肢足,没有鳞甲,只是一团纯粹的黑暗。它在水里游弋的姿态不紧不慢,像一条鲨鱼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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