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棋站在断崖边上，海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眼前是无尽海，黑色的海水在崖下翻涌，浪头拍在礁石上炸成白沫，声音大得像是天边在打闷雷。这里不是断魂海，是青岚宗后山断崖下的暗港，一条秘密水道，直通外海。陈不饿说这条水道只有舰队的人知道，三百年前殷断江修的。
殷老九从他识海里冒出来，盯着暗港看了半天，啧了一声：“我哥修这玩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青岚宗靠不住，得留条后路。没想到他的后路，三百年后是我在走。”
陈不饿站在一艘小渡船船头，手里攥着缆绳。船不大，三丈来长，通体刷着黑漆，船舷上嵌了六块黯淡的灵石。宋知命已经坐在船舱里，白袍换了一身灰布衣，金纹也拆了，看着像个杂役。他换好衣服之后一直在摆弄手里一柄短剑，剑鞘上的纹路是宋家独门的护身符刻。
“这船叫破浪梭。”陈不饿等李观棋上了船，把缆绳一收，“当年李沧海从断魂海开回来的。速度快，扛风浪，唯一的毛病是灵力消耗大。你坐稳，出了暗港就是外海，风浪跟青岚宗山门不一样。”他手上灵力一催，船舷上的灵石齐齐亮起，破浪梭无声滑出暗港。
外海的风果然不一样。不是凉，是腥。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像是海底有东西在烧。海水从黑色渐渐过渡成深蓝，但李观棋注意到，深蓝的海面之下，偶尔会闪过一道暗红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海底下有无数只眼睛在眨。
“那是什么？”
“海魔崽子。”陈不饿头也没回，稳稳掌着舵，“断魂海最深的地方，海底全是这种东西。平时不浮上来，最近几年数量涨得快。舰队的人都说，海底要出大事。”
李观棋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一只暗红色的光点从深水处浮上来，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出形状。一只鱼，长得奇形怪状，满嘴细牙，额头上嵌着一颗发红光的珠子。鱼游到船底就停住了，像是被船体的某种禁制挡住。
“魔珠鱼。”宋知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爹的笔记里画过。他说这种鱼以前只在断魂海深处有，现在连外海都能看见了。他判断，雷魔的气息从封印里渗出来，把海底的普通鱼虾都魔化了。照这个趋势，等不到一个月，断魂海沿线都会变成魔物的地盘。”
李观棋想起殷老九提过的那句话：“雷魔的真身大到你不敢信”。现在看来，雷魔不止是真身大，它的气息能透过封印渗透到整片海域，影响范围远超想象。他丹田里的雷种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殷老九忽然开口：“前面有东西。不是鱼，是人。”陈不饿猛地打了左满舵，破浪梭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形白浪。李观棋抬头，前方三里外有一艘船。船不大，商船模样，甲板上叠着两层货箱。船身倾斜，吃水线以下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大块，木茬子朝外翻着。甲板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具尸首，穿着商号的服饰，血还没干透，沿着甲板缝往下滴。货箱被撬开了，里面的灵石药材撒得到处都是。商船周围，七八条魔珠鱼正撕咬着浮在水面的东西。
宋知命的声音有点紧：“这不是天灾。是人劫。魔珠鱼不吃灵石药材，只吃血肉。有人把商船打沉了，引了魔珠鱼过来毁尸灭迹。”
李观棋也看到了。货箱上的裂口不是鱼咬的，是刀剑劈的。切口整齐，一剑劈开，剑痕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弱的灵力波动。他前世在底层散修堆里摸爬滚打五百年，见过太多这种场面。散修打劫商船，不稀奇。
然后他注意到甲板正中央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破浪梭，穿一身破烂的道袍，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左手提剑，剑尖上还滴着血。右手捏着一张符，符纸烧了一半，火光在指尖跳着。那人转过身来，脸很年轻，眼睛是湖绿色的，眼尾上挑，看着不像散修，倒像世家弟子。但身上那件道袍又太破了，破得连袖口都掉了半截。
“不是他杀的。”殷老九在李观棋识海里出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不是剑痕上残留的那股。剑痕上的灵力偏阴寒，这人的灵力是火属的。他是后来的，比凶手晚了一步。但那些魔珠鱼不敢靠近商船，应该是因为他手里那道符。”
年轻人也看见了破浪梭，把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烧尽，化作一团烈焰轰进海面，炸起三丈高的水墙。几条魔珠鱼被炸出海面，翻着白肚皮浮在水上。他拍了拍手，朝破浪梭方向点了点头。
陈不饿眯起眼睛：“这人我认识。散修，外号顾长符，专修符火之道。三年前在断魂海一带混，接过舰队的猎魔任务。本事不差，就是嘴碎。”
说话间顾长符已经纵身一跃，踩着海面上几块碎木板借力，轻飘飘落在破浪梭的船舷上。落了船也不见外，一屁股坐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谢了啊。那帮人不是老子杀的，老子是路过，看见魔珠鱼在啃人，顺手清场。没想到你们来得巧。”他看了一眼陈不饿，又看了一眼李观棋和宋知命，“看方向你们是往断魂海去？正好，搭个顺风船。老子也要去断魂海。”
“你去断魂海干什么？”陈不饿语气淡淡的。
“猎魔。”顾长符两手一摊，“断魂海舰队发了猎魔令，三倍佣金，一条魔珠鱼换三块中品灵石。老子攒了三个月的材料，够画一沓爆裂符，正好趁这波行情赚一笔。”
陈不饿和李观棋对视了一眼。断魂海舰队发猎魔令，说明海里的情况已经严重到需要招募散修才能应付的程度。
“带着吧。”李观棋说，“火属符修正好克海底魔物，有他在船上，夜里行船安全些。”
顾长符咧嘴笑：“这兄弟有眼光。对了，怎么称呼？”
“李观棋。”
顾长符听完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李观棋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湖绿色的眼睛在李观棋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那表情就散了，又变回了嬉皮笑脸的散修模样。
“李观棋，好名字。观棋不语真君子。你爹一定是个有意思的人。”
李观棋没接这个话茬。
顾长符也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蹲在船舷边上开始画符。朱砂是新调的，笔尖在符纸上走得飞快，画出来的符纹李观棋没见过。不是普通的爆裂符，纹路更复杂，符头是一个古体的“灭”字。
“上古灭魔法符。”殷老九在他识海里啧了一声，“这小子不简单。上古符法早就断了传承，现在的符修画不出来这种符头。他不是普通散修。”
李观棋在船舱里坐下，背靠着船板，闭上眼。脑子里把目前的情况重新拼了一遍。他爹在封印核心，雷魔一个月内突破封印，断魂海雷殿里有能彻底杀死雷魔的东西。他丹田里有一颗雷种，识海里住着一个渡劫期残魂，怀里揣着十二个金丹的神魂断指和一张海图，船上有断魂海副统领、一个火属符修散修、一个父亲同船难友的儿子。而他到断魂海之后，还得把殷断江的尸骨从禁地带出来，还他三百年肉身。
这条船，就是前世记忆毫无用处的起点。前世他没进过禁地，没下过魔窟，没摸过殷老九的尸骨，没搭过破浪梭，没遇到过顾长符，更没去过断魂海。从走出青岚宗的那一刻起，他唯一比别人多出来的五百年的记忆，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破浪梭驶过海面。身后青岚宗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雾吞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灰影。李观棋回头看了一眼，把黑铁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雷灵根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丹田里的雷种发出一声畅快的嗡鸣，陈不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舵盘又加了三成灵力输出，破浪梭劈开海浪，直奔北方。
断魂海，雷殿，他爹留下的真玉。还有他那位远在海那边的总指挥母亲。棋子已经出了棋盘。现在他下的是自己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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