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玄宗,执法堂。
陆尘站在那座森冷的黑色大殿前,抬头望了一眼匾额上“执法堂”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字迹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便收回视线,迈步跨过门槛。
堂内光线昏暗,四壁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黑檀木案,案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正是执法堂首座,周元清。
三天前,正是此老在刑罚台上,允他剖骨证道。
也是此老,在他走出刑罚台后,遣人送来一句话:“三日后,来执法堂。”
“来了。”周元清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弟子陆尘,见过周长老。”陆尘拱手行礼,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周元清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水已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陆尘看了许久。
久到换作旁人,早已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但陆尘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低垂,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有意思。”周元清终于放下茶盏,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嘲的弧度,“老夫执掌执法堂六十年,见过的天才不知凡几。有的锋芒毕露,有的城府深藏,有的飞扬跋扈。但你这样的……老夫倒是头一次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你不像一个人。你像一件兵器。”
陆尘闻言,并未流露任何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回应:“长老谬赞。”
“这不是夸奖。”周元清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负手走到陆尘面前。
他比陆尘矮半个头,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老夫问你,何为执法?”
“以规矩,断是非。”
“何为规矩?”
“宗门律令,天道法则。”
“若宗门律令与天道法则相悖,你当如何?”
陆尘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若说遵从宗门律令,便是承认自己眼中只有小规矩,没有大天道;若说遵从天道法则,便是暗示自己可以不遵宗门之令。
周元清的目光如刀,紧盯着他的脸,似乎要从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面上找到一丝裂痕。
但陆尘只是抬起眼眸,平静地与他对视。
“长老,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哦?”周元清挑眉。
“宗门律令源于天道法则,如同溪流源于江海。溪流或会曲折,但终归流入江海。若真有相悖之日,那必然是制定律令之人的问题,而非天道的问题。”
陆尘顿了顿,补了一句:“弟子会修正律令。”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元清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砂纸刮过木头,说不出的难听。但他笑得十分畅快。
“好!好一个‘修正律令’!”
他猛地收住笑声,一掌拍在陆尘肩上。
那一掌力道极重,换作寻常弟子,早已被拍得踉跄。但陆尘身形纹丝未动,只是肩头微微下沉,便将那股力道卸去。
周元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如常。
“从今日起,你便是执法堂的内务弟子。”他转身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黑色令牌,随手掷向陆尘。
陆尘抬手接住,低头看去。
令牌正面刻着“执法”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尘”字。触手冰凉,材质非金非玉,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重感。
“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外门各峰,可调阅所有外门弟子的卷宗,可直接缉拿外门弟子前来问讯。若有反抗,可先斩后奏。”
周元清说着,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但你要记住,权力是双刃剑。你用它斩别人时,也在斩你自己。执法者若不能以身作则,罪加一等。”
“弟子明白。”
“你明白?”周元清冷笑一声,“你不明白。你以为剖了一根骨头,就真的斩断七情六欲了?你以为对着一群外门弟子说出‘情爱最无用’,就真的无情了?”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锋锐:“老夫告诉你,真正的无情,不是冷面冷心,不是故作姿态。真正的无情,是当你需要对至亲至爱之人挥剑时,手不会抖,心不会痛。你做得到吗?”
陆尘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
就在周元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
“弟子不知道。”
“不知道?”周元清皱眉。
“因为弟子还没有至亲至爱之人。”陆尘抬起头,目光清明,“但弟子可以保证,若真有那一日——”
“弟子的剑,不会慢半分。”
周元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逞强,没有故作的坚定。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就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你看不到冰层下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碎裂。
“好。”周元清收回目光,摆了摆手,“去吧。三日后,会有第一桩案子交到你手上。办得好,留在执法堂。办得不好——”
他冷笑一声:“你自己知道后果。”
陆尘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脚步踏过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周元清的声音:“对了,老夫听说,你那天走出刑罚台后,有个女弟子在后山偷看了你许久。你自己注意点。”
陆尘脚步未停,只是淡然道:“弟子会注意。”
“注意什么?”
“注意她若妨碍执法,弟子同样不会留情。”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周元清愣了愣,忽然摇头失笑。
“这小子……是真疯了,还是装的?”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盏,一口饮尽。
“罢了,不管是真是假,是把好刀就先用着。至于会不会伤到自己……就看他的本事了。”
走出执法堂,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洒在青石山道上,将陆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后山走去。
三日后第一桩案子就会送到手上,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系统。”
淡金色的面板在眼前展开:
“宿主:陆尘。”
“修为:炼气五层。”
“功法:断情剑法(天阶下品·第一层·未领悟)。”
“天道积分:0。”
“天道评价:新人。”
“主线任务:加入执法堂,百日之内以无情之道裁决七件因情而生之案件。进度:1/7(加入执法堂已完成)。剩余时间:97天。”
“支线任务:领悟断情剑法第一层。任务要求:找一处安静之所,以‘观想’之法参悟剑意。建议地点:后山剑崖。”
陆尘目光在“剑崖”二字上停留了一瞬。
剑崖是天玄宗后山的一处禁地,据说崖壁上留有开派祖师的一道剑意,供有缘弟子参悟。但数百年过去,能参悟者寥寥无几,久而久之便少有人去。
原身的记忆里对剑崖只有模糊的印象,只知道那地方常年无人,倒是一处清静的修炼之所。
“就去那里。”
他加快脚步,往后山深处走去。
剑崖在后山极深处,需穿过一片密林,再攀上一段陡峭的石阶。
陆尘赶到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照亮了眼前那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高达十丈,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壁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从左上方斜斜划向右下角,长逾三丈,宽约一指,边缘光滑如镜。
即便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那道剑痕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刚刚被人一剑斩出。
陆尘在崖前站定,抬头望向那道剑痕。
只是一眼。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骤然袭来。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错觉,仿佛那道剑痕是一道沉睡已久的凶兽竖瞳,正在缓缓睁开,注视着他这个胆敢窥探其威严的蝼蚁。
剑意!
陆尘瞳孔微缩。
他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
无形的压力骤然暴增,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肩头,要将他压得跪下。骨骼发出咯咯的轻响,额头青筋跳动,但他眼中的光芒反而更加明亮。
“这就是……开派祖师留下的剑意?”
他顶着那股压力,再次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剑崖、密林、月色,一切都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脚下是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头顶是无星无月的漆黑天穹。
而在天与水的交界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颀长,白衣胜雪,手中提着一柄三尺长剑。
“后辈,你为何执剑?”
虚空中响起一道声音,缥缈如远山钟声,又清晰如耳畔低语。
陆尘望着那道人影,沉默片刻,开口回答。
“为斩断。”
“斩断何物?”
“一切无用。”
那人影似乎笑了一声。
下一瞬,他拔剑了。
那是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剑光。
不,那甚至不是剑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斩”这个字本身,是“断”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陆尘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想要拔剑格挡,想要侧身闪避,想要做任何反应。
但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
剑光掠过。
他的人头落地。
陆尘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
他仍然站在剑崖前,月光洒在身上,夜风吹过发梢。一切都没有改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
因为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正缓缓渗出一滴鲜血。
“斩断……的极致吗?”
陆尘拭去血迹,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剑痕上。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恭喜宿主,观想成功。剑意契合度:极高。”
“断情剑法第一层已领悟。当前境界:入门。”
“奖励:剑意种子一枚。”
下一刻,一股冰凉的气息自眉心涌入,如同一枚种子,扎入识海深处。
陆尘闭目感受了片刻,再度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息有了微妙的变化。
依旧冰冷,依旧漠然,但在这冰冷与漠然之下,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就像一柄即将开锋的剑,内敛,但危险。
他伸出手,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但三尺外的一片树叶,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如镜。
陆尘看着那片飘落的断叶,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满意。
“威力尚可。接下来,便是将这股剑意融入实战。”
他转身离开了剑崖。
今夜之后,他的剑将不再只是剑法,而是真正的杀伐之术。
而这一切,都将在三日后的第一桩案子上得到验证。
与此同时,后山另一处。
月光下,那道曼妙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望着陆尘离去的方向,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复杂神色。
“剑崖……他竟然参悟了剑崖的剑意?”
“那可是连大师兄都未能参悟的禁地……”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翩然翻飞。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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