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阳镇比夜烬想象中更小。
他走了一整夜加半个上午,穿过荒野、绕过几道断崖,终于在正午时分看见了一片矮矮的灰瓦屋顶。那镇子窝在一道干涸的河床旁边,房屋歪歪斜斜,像被风吹歪了的牙。镇口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挂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灰阳镇”。
按理说,这种偏远小镇应该有不少人在走动、吆喝、买卖。但夜烬站在镇口往里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几只瘦狗趴在屋檐下,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一看见夜烬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衫和右眼缠着的绷带,就又缩了回去,门板“啪”一声合紧。
“我有这么吓人?”
夜烬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露在外面,皮肤倒是正常的。右臂缩在袖子里,那层紫黑纹路已经隐下去了,但右眼那条绷带确实缠得有点潦草。他摸了摸绷带,觉得还挺牢。
他决定先找点吃的。
镇子上唯一还开着的铺子,是街角一间挂着“孙大娘面摊”招牌的小棚子。棚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揉着一团灰扑扑的面,旁边灶上的锅冒着热气。
夜烬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敲了敲桌子:“大娘,一碗面,能赊账不?”
孙大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眼的绷带上停了一下。她没说什么,默默从锅里捞了碗面,搁在他面前,又往面上加了两片薄薄的肉片。
“吃吧。”她的声音很干,像被风吹沙的嗓子。
夜烬道了声谢,低头吃面。面不太好吃,咸了点,但热乎乎的灌进胃里,让那具折腾了一夜的身体舒服了不少。他边吃边打量四周——灰阳镇的地面铺着青石,很多青石都裂了缝,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那些苔藓的味道,跟昨晚青木城被净化后灰烬里的腥甜味很像。
他皱了皱眉。
“大娘,你们镇上……最近有奇怪的事吗?”
孙大娘捏面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嗓音压低了两分:“没有。”
夜烬知道她在说谎。他右眼的紫纹在绷带底下微微发烫——他“听见”了孙大娘心底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之后的疲惫。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多年,快要被压垮了。
他放下筷子,没有追问。先吃完再说。
但就在他埋头喝最后一口汤时,那种“怨恨感知”忽然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浓烈得多。整座灰阳镇,从街角的树到每扇紧闭的房门,从那只瘦狗的蜷缩姿势到孙大娘揉面的手指,所有东西都在向外释放一种极其细微的、潮水般的负面气息。那些气息汇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朝镇子最中央的一座小庙流去。
夜烬的右眼在绷带下轻轻一跳。
他放下碗,站起来,朝孙大娘道了声谢:“下次来还钱。”然后他顺着那条“暗河”的方向走去。
镇中央的小庙比周围的房子都要新一点,白墙青瓦,檐角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叮当响。庙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圣光祠”三个字。
庙门大开着。
夜烬走到门口,往里一看——神坛上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枚巴掌大的圆形白珠,嵌在赤铜底座里。那珠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白色光晕,被日光一照,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周围的地上跪着七八个灰阳镇的居民,个个低着头,嘴唇不停翕动,像在念什么祈祷词。
夜烬“听见”了他们的情绪——那些祈祷不是虔诚,是恐惧。他们每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有些人手心里全是汗。他们不是来求圣光保佑,而是来“求圣光放过”的。
“你,别站那里。”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庙里侧传来。夜烬侧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麻布长袍的老人从暗处走出来,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腰间挂着一串木珠子,像是这座庙的庙祝。他盯着夜烬,目光带着明显的不善。
夜烬没动,指了指那枚白珠:“那是干什么用的?”
庙祝的脸色更沉了:“圣光祠的镇物,保佑全镇平安。你一个外乡人,别乱碰。”
“我不碰。”夜烬歪了歪头,“我只是问问。它是不是……每天都会吸你们一点什么东西?”
庙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居民们也纷纷抬起头,脸色惊恐地看向夜烬。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差点哭出声来:“你、你怎么知道——”
庙祝快步走过来,挡在夜烬和神坛之间,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谁?”
夜烬把右眼的绷带微微往上推了一寸,露出底下那道紫纹的边缘,但很快又盖了回去。他笑了笑:“一个路过的。觉得你们镇上的味道不太对,就过来看看。”
庙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压了回去。他朝那几个居民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今天先散了。”
居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庙门。庙祝回头盯着夜烬,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能从你那个右眼里看见什么?”
“看见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向那枚珠子献出一点东西。”夜烬说得很直白,“可能是力气,可能是气运,也可能是寿命。你们自己可能没察觉到,但你们的身体正在变空。那珠子……是活的。”
庙祝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那是……神域赐下来的镇物,每三个月换一枚新的,旧的要交回去。我们也不知道它在吸什么,但……镇上这几年确实好多人生病、早衰,年轻的小伙子没力气干活,姑娘们嫁不出去……”
“那你们怎么不把它砸了?”
“砸?”庙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是神域赐的,砸了它,神域会降罪下来!三年前隔壁的河谷镇不信这个,把圣光祠砸了——第二天镇子上空就落下一道净世圣光,整个镇子,一个人都没留下来。”
夜烬的右眼在那一瞬剧烈跳动了一下。他“听见”庙祝心底最深处的那道情绪——绝望。他们不是在“求”神,他们是在“怕”神。怕到宁愿每天被那珠子吸走一点生命,也不敢反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向神坛。
庙祝吓得后退两步:“你——你干什么——”
夜烬没理他。他站在那枚白珠面前,缓缓抬起右手。右手的紫黑纹路在袖口下露出几道痕迹,像沉在水底的暗流。他盯着那枚白珠,右眼紫纹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白珠在那一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表面流转的白光骤然扭曲起来,从温润变得刺目,仿佛一头惊醒的凶兽在咆哮。
庙祝看见那些跪拜过的人身上飘出细细的灰线,像蛛丝一样缠绕着白珠,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而夜烬张开右手,掌心那道紫色裂隙对着白珠,像一张极小的嘴。
“别——”
夜烬没听。
他的掌心覆上了白珠的表面,一触即发。
那枚白珠在他掌下像被点燃的火药,剧烈地颤抖起来,白光疯狂地喷涌,试图穿透他的手掌。但夜烬的右臂紫纹在这一刻完全炸开,从指尖到肩头全部布满了流动的暗色纹路,像无数条黑色的血管,将那些白光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
“嗯——!”他闷哼一声,右眼绷带直接崩裂,露出那只完全变成紫色漩涡的眼珠。紫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那层“吃撑”的胀痛感再次涌上来,比在青木城吞第一道圣光时还要猛烈。
白珠在他的掌心渐渐暗了下去,原本温润的光泽一层层褪去,露出了它真正的面貌——一颗灰黑色的、表面布满裂纹的石珠子,里面封着一缕还在挣扎的暗红色气息,像一条被囚禁的虫子。
夜烬把那颗灰黑石珠拿到眼前看了看,右眼里的紫纹缓缓消退了一些。他低声自言自语:“原来圣光祠的镇物……是一枚装在圣光外壳里的诅咒封印。神域把这东西送给凡人,每三个月收一次旧珠,把珠子里的东西带回神域。”
庙祝呆呆地站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那……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圣光祠,其实拜的是……”
“你们的诅咒。”夜烬把石珠扔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给它磕头,它吸你们十年寿命。你们求它保佑,它把你们那点微弱的怨念养肥了,喂给上面的人。”
庙祝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夜烬看了他一眼:“别跪,我不收香火。”
他转身走出庙门,站在正午的日光下,右眼的那道紫纹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被净世圣光烧过的“余烬”天穹依然挂在那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枚石珠里的暗红气息在他袖子里还在微微蠕动,像一条还没完全死透的小蛇。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吞噬它,而是先收着。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现在的处境,是刚吃完一顿大餐、又打包了一顿宵夜,胃已经撑得发烫了。他需要先把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炼化消化,不然随时可能被反噬。
他找了个镇外无人的破草棚,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炼化”。
右眼的紫纹再次浮现,但这一次没有吞噬新东西,而是将体内那些混乱的能量“梳理”成一股股可以使用的力量。像把一锅乱七八糟的杂烩倒进滤网里,渣归渣,汤归汤。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终于将青木城的圣光、黎霜的那柄光剑能量、以及白珠里的诅咒碎片勉强压成了一团“底色”。那团底色沉在他丹田的位置,既不热也不冷,像一枚蛰伏的卵。
他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草棚外面,灰阳镇的炊烟稀稀拉拉地飘起来。他刚想站起来找点水喝,右眼忽然猛地一跳。
有人来了。
而且那道气息他认得——是白天在荒野矮丘背后“看”过他的那道圣光。但这一次它没有收敛,而是堂而皇之地从镇口方向进来,像一面被风吹白的旗,无声地、缓慢地飘入灰阳镇。那道光里裹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年轻女人,长发半束,额前碎发被风拂动,面容清冷得像冬日的湖面。她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戴着一双缀着银丝的手套,手套边缘泛着极淡的白光。
她走进灰阳镇时,镇上的人再一次缩回了门窗后,但这一次,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敬畏。因为她的长裙下摆绣着一圈金色纹路——那是神域“圣光监察使”的标志。
夜烬在草棚里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镇中央的圣光祠,然后站在庙门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几息之后,她转过身来,目光精准地穿过夜色,落在他藏身的草棚上。
夜烬和她隔着半个镇子对望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来了。”
他站起身,从草棚里走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月光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也在朝他走来。她走路的姿态很稳,像每一步都丈量过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碎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距他约十步的地方停下,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那只裸露在外、紫纹还没完全褪尽的右眼上。
夜烬先开口:“圣光监察使?神域派来查我的?”
她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但她身上弥漫的那层圣光,比夜烬今天见过的任何一道都要干净——干净得不像神域造出来的东西。
“你,”她终于出声,音色清冽,像碎冰碰在瓷沿上,“吞了那枚镇物?”
夜烬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吃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里面封了一道诅咒。”夜烬指了指自己袖口,“还没完全消化,留着呢。”
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她沉默了几息,又问道:“你今天在荒野里,打了一个圣光猎杀者。她叫黎霜,你放了她?”
“放了她。”夜烬笑,“她告诉我一个道理——吞太多会把自己撑死。我得慢慢来。”
她眼中的那潭深水终于泛起了极细的涟漪。她垂下眼帘,像是思考了什么,然后又抬起目光,直视着他:“神域的猎杀队已经接到报告了。明天天亮之前,会有一只整编队来灰阳镇。”
“来抓我?”
“来‘净化’你。”她的语气很淡,“那个词你应该不陌生。”
夜烬的笑意敛去了一瞬。青木城那道净世圣光降临前,他听过一模一样的词。
他歪着头,打量她:“那你呢?你也是来净化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一片银白色,像一座不动的玉雕。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朝他走近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净化的。我是来确认,你有没有把那个诅咒石珠……吃了。”
夜烬眯起眼:“你认识那东西?”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是我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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