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灰阳镇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夜烬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笑了出来,笑容里带着七分好奇、三分警惕。他站直身体,看着面前这个月白色的身影,认真地说:“你放诅咒镇物,又跑来找我确认它被吃了——圣光监察使,你到底是给神域干活的,还是给神域拆台的?”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那双戴着银丝手套的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转身朝镇外走去。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我叫慕白梨。明天天亮前,你可以不走。但你走的话,别往西边去——那边有整编队。”
夜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右眼的紫纹在那一瞬微微发烫,他“听见”了她离开时的心跳——平稳,但偏快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起来看了看那片星空。
“慕白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双手插在袖子里,往草棚走去,“有意思。比打架有意思多了。”
他回到草棚坐下,开始闭目炼化那枚诅咒石珠里的残余气息。明天天亮前,他得让丹田里那团“底色”再稳定一些。
而草棚外的夜风中,灰阳镇的风铃一直在响。
夜烬一夜没睡。
他盘腿坐在草棚里,闭着眼,专心致志地对付丹田里那团“底色”。青木城的圣光、黎霜的光剑、诅咒石珠里那缕暗红气息,三道不同来源的能量在他体内挤成一团,互相撕扯,谁也不服谁。他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把它们揉合到一块儿,像揉一团硬得能砸死人的面,揉得他全身都在出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片。
天亮前最后一刻,那团“底色”终于安静了。它缩成一颗龙眼核大小的暗紫色球体,沉甸甸地悬在他丹田中央,微微跳动,像一颗刚成形的心脏。每跳一次,他全身的经脉就跟着轻微地震颤一下,那种感觉……说不出的难受,但又有一种“终于有了根”的踏实感。
他缓缓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换了一轮。
“有点意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左手的指甲盖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紫色,像染了墨。右手上那些紫黑纹路没有消失,但比之前稍微细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肿胀爆裂的样子,更像一枚精雕的纹身。
就在他站起来活动筋骨的那一刻,右眼的紫纹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神经末梢。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目光穿过草棚的缝隙,望向灰阳镇外西边的地平线。灰蒙蒙的晨光里,三道白色的光柱正在高速接近,像三颗坠落的星辰拖曳着尾迹。它们飞得极快,一转眼就到了镇口上空,悬浮着不动了。
三道光柱里包裹着三个人影。夜烬的右眼紫纹自动放大视野,让他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的样子——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短发,胡茬,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到右颊的疤,身上的圣光长袍是深蓝色的,比黎霜的金边多了两层银纹。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拳头大的白色飞蛾,那飞蛾的眼睛是六颗黑珠子拼成的,正以某种规律闪烁。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秃头,女的瘦小,两人身上的圣光虽然是白色,却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红边——那是“净化指令”的标记。
整编队。三个人,但每一个都比黎霜强出一大截。
夜烬眯起眼,他没有躲,也没想跑。因为他“听”见了那三人心里流出来的情绪——轻蔑,冷漠,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渴望。他们不是来“完成任务”的,他们是来“吞噬”的。那个带疤的男人,肩上那只飞蛾,散发出的气息跟诅咒石珠里的暗红气息是同一种东西。
夜烬忽然明白了:圣光猎杀者,不只是在追杀异常体。他们也是在“进食”。
“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神域养了一大堆吃人的猎犬,还管自己叫神。”
他迈步走出草棚。
灰阳镇还在沉睡。天还没全亮,屋檐上的露水挂在瓦缝里,在晨曦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夜烬走过镇子里的青石路,脚步声很轻,只有那只瘦狗趴在屋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到镇口那根挂着铁牌的木杆旁站定,抬头看向那三枚悬浮的人形光柱。
为首的那个疤脸男人低下了目光,锁定了夜烬。
“青木城余孽,夜烬?”他的声音像砂纸在石面上磨过,“罪业罗盘显示你身上有异常能量。你的右眼被罪渊污染了。按照神域律法,立即净化。”
夜烬靠在木杆上,双手抱臂:“你叫‘按照’是吧?第一个字听错了,不好意思。”
疤脸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身后那个秃头男人冷笑了一声,瘦小的女人则已经开始低声念诵什么,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三角形的手印。空气中开始凝聚出一种极其沉闷的压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夜烬的笑意没有消失,但他的右眼紫纹在那一刻彻底亮了起来——他看到了那些正在汇聚的圣光里,裹着一层层密密麻麻的“念”。那是三人心中对“战斗”的预期,对“立功”的期待,对“杀死异常体”的渴望。那些念汇成一条看不见的线,像蛛网一样朝他覆盖下来。
夜烬伸手,抓住了那根蛛网的一端。
疤脸男人看着夜烬的手凭空一握,脸色微微一变:“什么——”
夜烬攥住那根“情绪蛛网”后,右手掌心那条紫黑裂隙张开了一条缝——不是吞噬圣光,而是吞噬那些人的“渴望”。那种对杀戮、对力量的贪婪,像流质一样顺着裂隙涌进他的身体里。他体内的暗紫色核心猛地跳了一拍,一股微弱的暖意从丹田扩散到四肢。
“你们想杀我?”夜烬低声说,“那就拿你们的欲望来填。”
疤脸男人反应过来,怒喝一声:“结阵!”他肩膀上的白蛾率先腾空而起,翅膀展开,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尘。那光尘落下来,正好封住了夜烬左右两侧的去路。与此同时,秃头男人和瘦小女人双手齐推,三道圣光从不同方向同时压下来,像三面合拢的墙壁——这是神域整编队的标准“净化阵”,专门用来困死异常体,将其彻底锁住后焚烧。
夜烬被压缩到不到三步的狭小空间里。三面光墙缓缓推进,每一面都带着灼人的高温,脚下的青石板开始龟裂,裂缝里冒出白烟。镇口那根铁牌木杆在光墙的边缘直接熔成了焦炭。
但夜烬没有动。
他低着头,右眼中的紫纹正急剧加深,像是在疯狂地“解读”那三面光墙的结构——每一道圣光压缩到极致后,它的核心是空虚的。像一块看起来坚固的铁壳,里面是空的。因为整编队的圣光是在极短时间内催化的,缺乏真正的根基,全靠使用者的“意志”在维持。
“意志……”夜烬喃喃了一声,然后抬头,对着那三面合拢的圣光墙,轻轻吐出两个字:
“心虚。”
他的右掌按在了面前那道光墙上——那面由秃头男人维持的墙。掌心的裂隙直接嵌进了光墙内部,那些“空虚”的核心没有抵抗,就像一颗桃子被捅进去,汁水自动流出来。秃头男人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圣光正在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往外抽。
“队长——!”他尖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惧。
疤脸男人一剑斩下来,刀锋裹着白炽的圣光,想从夜烬头顶劈开这一击。但夜烬偏头,右眼的紫纹突然锁定了他——那道视线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像能直接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疤脸男人在那一瞬,看见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那恐惧是——他当年就是吃了上司的尸体才坐上整编队队长之位的。那画面被夜烬的“怨恨感知”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他自己眼前。
他的剑慢了一瞬。
夜烬抓住那一瞬,将秃头男人的圣光彻底吸尽。秃头男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下来,像一只被抽了翅膀的鸟,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昏死过去。那面光墙随之破碎,夜烬侧身一让,疤脸男人的剑砍在了空处。
瘦小女人的手印还在维持,那面圣光墙仍压在夜烬右后侧。她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翕动着,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的圣光护体都在剧烈地闪烁,像风中残烛。
夜烬转身面对她,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她:“你害怕了。”
女人浑身的冷汗一下子淌下来。她确实害怕了——夜烬那句话精准地戳穿了她拼命维持的镇定。她的手指松开,手印崩散,最后一面光墙轰然碎开,化作一片白光消散在晨风里。她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墙上,瘫软在地。
疤脸***在镇口废墟中,成了唯一还站着的猎杀者。他握着手里的光剑,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完全变了——从冷漠和渴望变成了……恐惧。
夜烬看着他,低声说:“你想吃我,对吗?可惜……我比你更能吃。”
疤脸男人咬牙挥剑,将全身的圣光灌注到剑刃上,作最后一搏。那一剑劈下来时带起了呼啸的风,像一头垂死的猛兽最后的嘶吼。
夜烬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裂隙对准了剑锋。
那剑刺入他的掌心。
他没有躲,也没有退。那柄全力爆发的圣光剑在接触他掌心的瞬间,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剑身的白光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一根锈蚀的铁芯——那不是圣光剑,那只是一柄裹着圣光外壳的凡铁长剑。
疤脸男人的脸扭曲了。他疯狂地往前推,想把剑送进夜烬的胸口,但夜烬的掌中裂隙像一只吃人的巨口,把那柄剑一节一节地吞了进去,从剑尖到剑柄,最后连疤脸男人手心紧握的握柄也化成了黑灰。
疤脸男人跪下了。他的圣光已经彻底溃散,脸上那道伤疤倒映着晨光,显得格外惨白。他抬头看着夜烬,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求饶,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夜烬低头看着他:“你吞过多少个像你口中‘异常体’的人?”
疤脸男人没有回答。
夜烬收回右手,转身往镇里走。他走得不太稳,右臂上的紫纹明灭闪烁,丹田里那颗暗紫色核心跳得发烫。他确实又“吃”了不少——三人的圣光里裹着一层层的怨念和恐惧,那些东西正在他体内翻涌,像一群被关进铁笼的野兽,四足乱蹬。
“撑死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走到镇中央时,灰阳镇的人们已经悄悄推开了窗户和门,一双双惊惶的、压抑的、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睛在看着他。孙大娘站在面摊前面,手里还捏着那块揉了一半的面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面案上。
夜烬朝她挥了挥手,咧嘴笑了笑:“大娘,那碗面算我赊的,别急,我以后还。”
孙大娘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而夜烬在走过圣光祠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看见庙门侧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裙,银丝手套,清冷的面容。慕白梨站在庙檐下,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不闪不避,像看完了全部。
夜烬停下脚步:“你看了多久?”
“从你第一拳挥出去开始。”她语气平淡,“打得不好。”
夜烬挑了挑眉:“哪里不好?”
慕白梨轻轻侧过头,目光从他右眼的紫纹一路滑到他的右手上,然后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你的右臂发力时,五指不自觉地内扣——那是你以前练基础圣引术落下的习惯。对你现在这个力量层次来说,内扣会卡住能量的流转通道,浪费了大概三成吞噬效率。”
夜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停不下来。
“你到底是圣光监察使,还是武学教练?”
慕白梨没有回答。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子轻而稳,走到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时停下来,抬眼与他对视。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一层薄薄的天光。
“整编队三个人,被你毁了一个、废了一个、吓瘫了一个。”她说,“神域的下一波猎杀会在三天内到来。三天之后,来的不是整编队,是神子直属的‘圣光禁卫’。”
夜烬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华渊的人?”
慕白梨点头:“华渊被你吞噬了一道净世圣光的消息,已经在神域高层传开了。他亲自签发了你的通缉令。灰阳镇这个地方,你已经不能待了。”
夜烬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紫纹缠身的右臂,又看了看远处天边那片被烧成焦灰的云层。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放那枚诅咒石珠在灰阳镇,又跑来看我把它吃掉。你到底是希望我变强,还是希望我快点死?”
慕白梨的目光极轻地闪了一下,那闪烁短得几乎没人能看见。她垂下眼帘,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抬眼看她:“我想确认,你吃掉那枚诅咒石珠之后,会不会变成跟那些猎杀者一样的东西。”
夜烬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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