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了三道能量,三道里都裹着别人的怨念和恐惧。你没有把它们吐出来,也没有被它们侵蚀。”慕白梨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轻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把它们消化了。这世上能消化‘诅咒’而保持本心的人,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夜烬歪着头:“第一个是谁?”
慕白梨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镇外走去,晨风把她的裙摆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双缠着白色布带的脚踝。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往东走。东边有一条黑石山脉,山里有座废弃的矿镇。三天后,我如果还能动,会在那里等你。”
她继续走了,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夜烬站在灰阳镇中央,抬头望了望那道正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轻声念了一句:“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收回,反复试了两遍——内扣的习惯确实还存在。他学着改了一下姿势,张开手指,自然平摊,感觉果然轻松了一点。
“圣光监察使教人改拳法……”他忍不住又笑了,“神域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有趣。”
他转身走向镇外,踩着满地碎土,往东边那片黑石山脉的方向走去。身后,灰阳镇的风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送别,也像挽留。
黑石山脉比夜烬想象中更远。
他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灰阳镇的炊烟早就在身后散尽了,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乱石滩,乱石滩最终被一座黑压压的山脊截断——那就是黑石山脉。山体不高,但极陡,表面覆着一层黑色的矿渣,踩上去像踩着烧过的炭,咯吱作响。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硫磺味,刺得眼睛发酸。
夜烬捂着鼻子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半山腰看见了一片废墟。
那是一座矿镇,比灰阳镇大得多,但已经完全荒废了。几十间石屋错落分布在坡地上,屋顶大多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横梁和风化的墙土。镇子中央立着一座几乎完整的三层石塔,塔身用黑石砌成,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远远看去像一截被血浸泡过的骨头。
石塔顶端有一道极淡的白色光晕在跳动——那气息夜烬认得,是慕白梨的圣光。
但气息非常微弱,像一盏油快燃尽的灯。
他加快了脚步,从碎石坡上滑下来,一路小跑进了矿镇。镇里的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锹、碎裂的矿车、半埋在土里的白骨——这里的矿工曾经不少,死了也没人收。夜烬没有多看,直奔那座石塔。
石塔底层的大门是敞开的,门框上刻着一圈扭曲的符文,符文笔画已经模糊了大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夜烬踏进门内时,右眼的紫纹猛地跳动了一下,体内的罪业核心跟着应了一声——像一声沉闷的鼓点,在胸腔里震荡开来。
他抬手按住胸口,皱了下眉。
那座石塔的内部比他想象中更深。从外面看只有三层,但走进去之后,脚下的石阶盘旋着向下延伸,一直沉入地下。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铁锈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缓慢地呼吸。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深度,脚下的地面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座半天然半人工的地下厅堂,穹顶高约三四丈,顶部裂开几道缝隙,漏下来几缕天光,照亮了厅堂中央的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
石柱粗得需要三人合抱,表面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夜烬右手上的紫黑纹路极其相似。石柱底部盘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是慕白梨。她盘腿坐着,双手搁在膝上,银丝手套已经脱落,露出苍白的手指。她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泛白,那层圣光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光膜里——那光膜正在微微发抖。
夜烬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喂,你怎么了?”
慕白梨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比之前虚弱了不止一半:“……别碰那根柱子。”
夜烬立刻缩回了刚伸出去的手,偏头看着那根石柱。他的右眼紫纹在那一瞬间几乎要炸开——石柱表面的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蠕动,像活的血管。每蠕动一次,慕白梨身上的那层圣光就暗淡一分。
“这柱子……在吸你的圣光?”
慕白梨闭上眼,轻轻点头:“我进来查看,触动了它的封印。这石柱深处封着一具骸骨——远古时期的‘半神囚徒’,是神域第一批镇压对象。它的残魂一直在试图爬出来,我的圣光对它有某种……吸引力。”
夜烬盯着那根柱子,右眼的紫纹像被点燃似的开始疯狂跳动。他体内的罪业核心骤然发烫,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饥饿”从丹田涌了上来——那根石柱深处散发着一种极其浓郁的气息,那道气息跟圣光完全不同,跟诅咒也不同。它更沉、更黑、更古老,像一块压了千万年的石头,上面的每一层纹理都刻着一道伤痕。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查这玩意儿?”夜烬问。
慕白梨微微摇头:“我来这里,是为了躲三天。灰阳镇暴露之后,整个黑石山脉外围都有神域的探子。我藏到这里来,本来以为安全。但这座塔……不是我的选择。”
“什么意思?”
“这座塔的封印被触动过。”慕白梨低声道,“在我到达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打开了第一层封印。那人的手法很粗糙,像是故意引我进来的。”
夜烬眯起眼,心里的警惕立刻拉到了最高。他站起身,绕着那根石柱走了一圈,边走边用右眼“看”那根柱子的结构——封印确实是打开的,第一道锁扣断了,纹路上残留着几道极其轻微的圣光痕迹。那些痕迹……
他的右眼猛然锁定了其中一处。
“是你的圣光?”他问。
慕白梨的眉心微微蹙起:“我进来的时候,确实出过一次手。但只是一次极轻的试探——我的圣光落在封印上,不可能留下这么深的结果。”
夜烬蹲下身,凑近那处痕迹细看。他的右眼紫纹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情绪残留”——那是一个人的气息,不高不低,不浓不淡,像一个熟练的猎人在走过雪地后故意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让人以为是惊慌失措留下的。
“有人设了个套。”夜烬站起来,“他打开封印,把你的圣光引过来,制造成是你触发的假象。然后,等你进来之后,柱子开始吸你,你就被困住了。他不需要打你,他只要让这柱子吃你,自然就把你耗死在这儿了。”
慕白梨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你说得对。”
“谁干的?你有仇家?”
“神域……每个人都可能是我的仇家。”她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但能做到这种精准设局的人,神域不会超过五个。”
夜烬在心里把那五个人的身份过了一遍,没细想,现在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又绕回石柱正面,面对那根蠕动的黑色巨柱,右眼的紫纹开始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他感觉到了——石柱最深处的骸骨,正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类似意识的东西。那股意识带着极沉极旧的重量,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老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睁开了半只眼,打量面前这个陌生的来客。
夜烬的罪业核心在那一刻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掌心对准了石柱表面那些蠕动的纹路。紫黑纹路从指尖浮现,与石柱表面的纹路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起,瞬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振”——石柱内部的封印结构在他眼前展开,那些一层一层的古老符文像被翻动的书页一样层层剥开,露出了最深处的东西。
一具骸骨。
不是人类骨骼,比人大了一圈,肋骨呈弧形向外扩张,颅骨上长着一对半截角,断裂的角尖还残留着一缕干涸的暗金色血迹。那具骸骨盘坐在地下厅堂更深处的石台上,周围缠绕着十几条漆黑的锁链,锁链的一端嵌在石柱底部,另一端钉入骸骨的每一节脊椎。
而封印的结构就是那些锁链——只要锁链不断,骸骨就永远无法复苏。但此刻,慕白梨的圣光正在被石柱汲取,那汲取的能量沿着锁链缓缓流向深处的骸骨,像在给它“续命”。
夜烬看了三息,然后做了一件让慕白梨瞳孔骤缩的事——
他退后一步,没有吞噬石柱,而是直接伸出右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丹田位置。
“借我点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体内的罪业核心猛然发光。那颗暗紫色球体剧烈旋转,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稠的暗紫色能量顺着经脉往上涌,最终汇聚到他的右掌心,注入石柱的纹路之中。
那不是吞噬,那是“对冲”。
他把自己的罪业能量灌进了石柱,意图用另一种力量抵消圣光的被吸收。石柱表面的纹路剧烈颤抖,深处的骸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被猛地拍醒。锁链哗啦啦响了一串,石柱底部裂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然后,慕白梨身上的圣光终于稳定了。
那层颤抖的光膜恢复如初,她额上的汗珠也停住了。她猛地睁开眼,看着夜烬:“你——你把罪业灌进去了?你知道那会让封印更不稳定——”
“我知道。”夜烬收回手,手心烫得发红,但嘴角却带着笑,“但封印稳定不稳定,关我屁事。你现在得站起来,不然三天后谁给我接应?”
慕白梨怔住了。
她缓缓站起来,身体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自己站稳。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又抬头看着夜烬那只泛红的右手,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的手心……在烫。”
夜烬低头一看,掌心里确实多了一道浅浅的烫痕,像被什么东西烙过的印记。他抬手吹了吹气:“没事,回头就能好。”
他转过身看向那根石柱——封印被他灌入的罪业能量冲开了一道裂痕,但裂痕很快就自动愈合了。那颗暗紫色的罪业核心在他体内像被抽去了一部分力量,此刻正微微发酸。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把一部分罪业能量“赠”给了封印,封印将那些能量视为“同类”,没有排斥。这意味着——他可以从这石柱里“借”到一些东西,如果下次再来的话。
“走吧。”他转头对慕白梨说,“这地方不太安全了。谁知道那个设套的人,是不是还在看着。”
慕白梨点头,没有多言,跟着他沿石阶往上走。
两人回到矿镇地面时,天色已经偏西了。黑石山脉的暮色来得很快,天边那片烧过似的云层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夜烬站在石塔门口,回头看那座黑塔,目光沉沉。
“你查这柱子,是为了什么?”他忽然问。
慕白梨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想看看……被神域镇压的‘第一代’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她垂下眼帘,“……跟你想的一样。它不是怪物,它也是人变的。只是变了一半,被钉住了。”
夜烬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以后想看什么,告诉我一声。我帮你砸锁。”
慕白梨没有回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的一丝波纹。她转身走向矿镇东南方向的一条小径:“那边有个山洞,今晚可以在那里歇脚。圣光禁卫三天后才到,但那个设套的人……可能不会等那么久。”
夜烬跟了上去。
走在暮色里的黑石山脉,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在乱石间摇摇晃晃,像两条被风牵着走的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被烧过的云层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光正在缓缓亮起。
不是日月光。那是另一种光,很远、很高,像有一只眼睛从穹顶之上垂下目光,正沿着他的背影一路注视。
夜烬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攥了攥右手,把掌心那道烫痕收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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