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大隋军队的阵型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黄浑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紧接着,几支羽箭狠狠扎进了他身旁那口缺角铁锅里,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泥水里,耳边全是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惨叫。
这不是评书里那种你来我往、大将单挑的浪漫战场。这是真正的绞肉机。
高句丽的伏兵从两侧的密林里如潮水般涌出,他们穿着兽皮,手持骨矛和弯刀,像狼群一样扑向这支疲惫不堪的大军。大隋的士兵们虽然装备精良,但连日行军早已让他们体力透支,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阵脚大乱。
“散开!结阵!”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怒吼,但很快就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黄浑紧紧抱着那口铁锅,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在泥泞中翻滚。他不敢站起来,生怕成为弓箭手的活靶子。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刚才还和他搭话的老兵赵大柱,被一匹战马狠狠撞飞,胸骨塌陷,当场没了呼吸。
“大柱哥!”黄浑目眦欲裂,但他连停下的勇气都没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跟着溃败的人流拼命往辽水方向跑,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惨状。有人被砍断了手脚,在泥水里绝望地哀嚎;有人被战马踩成了肉泥;还有人被自己人挤进了冰冷的辽水里,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黄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他才敢停下来。
他躲在一个长满芦苇的土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他摸了摸腰间,那根电棒还在,这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我……我活下来了?”黄浑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从芦苇丛深处传来。
黄浑浑身一紧,立刻握紧了电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
那是一个小乞丐,或者说,一个小难民。
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得像只刚断奶的猫崽子,浑身上下没二两肉。身上那件不知从哪扒下来的单衣早已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青紫色的冻疮和泥垢。他的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显然已经断了,伤口处血肉模糊,混着黑红的血痂和泥沙。
听到动静,小乞丐费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小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他死死盯着黄浑,喉咙里发出“荷荷”的低吼声,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似乎只要黄浑敢靠近,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咬断对方的喉咙。
黄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眼神,他在流浪狗身上见过。那是被逼到绝境后,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凶狠。
“别怕。”黄浑松开了握着电棒的手,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坏人,也不是高句丽人。”
小乞丐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石头反而握得更紧了,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剧烈地颤抖着。
黄浑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弹。他伸手摸向腰间的干粮袋,那是他仅剩的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粟米饼。
“饿了吧?吃点东西。”黄浑将饼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离小乞丐不远的地方,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小乞丐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饼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饥饿战胜了恐惧,他像蛇一样猛地窜出,一把抓起那块饼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硬吞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却还在拼命往嘴里塞第二块。
“慢点!别噎死!”黄浑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半葫芦水——那是他用头盔在河边接的浑水,此刻也顾不得脏净了。
他小心翼翼地喂小乞丐喝了几口水。
有了食物和水的下肚,小乞丐眼里的凶光终于消退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黄浑看着他那条断腿,眉头紧锁。这伤如果不处理,在这寒冷的荒野里,这孩子活不过今晚。
“能走吗?”黄浑试探着问道。
小乞丐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在这乱世,累赘的下场只有被抛弃。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黄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穿越者,是个只想苟活的普通人。按理说,带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小拖油瓶,只会增加自己的死亡率。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走,有多远走多远。
可是,看着那张稚嫩却写满沧桑的脸,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还没来得及尽孝就因病去世的父亲,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在城市打拼的日日夜夜。
“去他妈的理智。”黄浑低骂了一声。
他走上前,一把将小乞丐从死人堆里抱了起来。
小乞丐惊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黄浑。
“抱紧了。”黄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这孩子趴在自己宽阔的背上,然后重新背起那口行军锅,“我黄浑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但既然碰上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小乞丐伏在黄浑的背上,感受着那透过破烂衣衫传来的体温,那双一直紧绷的小手,终于敢轻轻抓住了黄浑的衣领。
风还在刮,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生起了一堆火。
黄浑用那口缺角的铁锅煮了一些雪水,又找了些枯枝败叶,笨手笨脚地给小乞丐处理了伤口。没有麻药,没有纱布,只能用烧红的匕首烫了一下伤口止血,再撕下自己的内衫包扎。
小乞丐全程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木棍,冷汗浸透了全身,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这份狠劲,让黄浑暗暗咋舌。
火堆旁,两人分食了剩下的干粮。
吃饱喝足,小乞丐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缩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偷偷打量着黄浑。
“喂,小子。”黄浑拨弄着火堆,打破了沉默,“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小乞丐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没……没有。”
“没有名字?”黄浑愣了一下。
“没爹没娘……没家。”小乞丐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脚趾,“以前……叫狗剩……后来……没人叫了。”
黄浑沉默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贱名好养活,可连贱名都保不住的人,又有多少呢?
“狗剩不行,太土了。”黄浑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穿越前买彩票总不中、上班总被扣钱的倒霉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
两人都像是被老天爷遗弃的蝼蚁,在夹缝里求生。
“咱们能活到现在,那就是命大。”黄浑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对命运的嘲弄和对未来的渴望,“既然没名字,那我给你起一个。”
小乞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期待。
黄浑指了指自己,正色道:“我姓黄。”
他又指了指这漫天的星空和满地的尸骸,语气变得豪迈起来:“这世道,大家都想活,都想活得好。什么是好?有钱,有权,有命花!俗气点说,就是要大富大贵!”
“你既然跟我走了,那就是我黄浑的人。我希望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人欺负,不再吃这百家饭,穿这百家衣。”
黄浑看着小乞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往后,你就叫——黄富贵。”
“黄富贵。”
小乞丐——不,现在是黄富贵了。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富贵。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遥远,太奢侈,也太……温暖了。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期许。从来没有人,希望他能“富贵”。
“喜欢吗?”黄浑笑着问。
黄富贵没有说话。
他突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腿上的剧痛,扑通一声跪在了黄浑面前。
黄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腿不要了?”
黄富贵却倔强地推开了他的手。
他跪得笔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虔诚。他看着黄浑,就像看着一尊救苦救难的神佛,看着这灰暗世间唯一的光。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名字就是归属,就是命。
给了他名字,就是给了他第二条命。
“恩公……”黄富贵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富贵……无父无母,是野狗都不如的烂命一条。今日若非恩公相救,富贵早已成了这辽水边的孤魂野鬼。”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恩公赐我姓名,便是给了我做人的尊严。富贵无以为报……”
黄富贵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求恩公……收下富贵为义子!富贵愿为恩公当牛做马,伺候恩公一辈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说完,又是“咚”的一声响头。
黄浑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只是随手给了个名字,只是想在这冰冷的乱世里找点人性的温暖,怎么这就……喜当爹了?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死活不肯起来的小乞丐,黄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拒绝,想说“咱们是兄弟,别搞这套封建迷信”。
但他看着黄富贵那决绝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太苦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依靠,一个家,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是牲口的理由。
“唉……”
黄浑长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富贵的肩膀,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
“起来吧,傻小子。腿都要磕断了。”
黄富贵不动。
“让你起来就起来!”黄浑佯装生气地喝道,“既然叫了我一声……那啥,既然认了我,以后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兴磕头这套,折寿。”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黄富贵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抹了一把脸,这才在黄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黄浑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儿子”,伸手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苦笑道:
“行了,黄富贵。既然你叫我一声爹,那我也不能亏待了你。虽然我现在也是个穷光蛋,兜里比脸还干净,但只要有我黄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你喝汤!只要我黄浑还活着,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指头!”
黄富贵用力地点着头,脸上挂着泪,却笑得比这冬日的暖阳还要灿烂。
“哎,爹!”
这一声“爹”,喊得黄浑心里热乎乎的,又沉甸甸的。
火光映照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
身后是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知路。
但就在这冰冷的辽水河畔,一段跨越时空的父子情缘,就此缔结。
黄浑摸了摸怀里那根冰凉的电棒,又看了看身边满脸依赖的黄富贵,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这乱世,既然躲不过,那就闯一闯吧。
为了这声“爹”,为了这声“富贵”,他黄浑,得活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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