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荒野，此刻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枯黄的衰草被寒霜覆盖，像是一层裹尸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风一吹，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泣。
黄浑背着黄富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原上跋涉。
他的呼吸粗重，每一次吐气都化作一团白雾。背后的黄富贵轻得像只没毛的小猫，但长时间的空腹和寒冷，让这个刚刚认了爹的孩子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滚烫的额头时不时蹭在黄浑的脖颈上，烫得人心慌。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顺着风传进了黄浑的耳朵。
黄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那是他在现代安保工作中练就的直觉——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他立刻停下脚步，身形一闪，猫着腰钻进了旁边一片半人高的枯芦苇荡里。
“爹……怎么了？”黄富贵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
“嘘。”黄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如鹰隼般透过芦苇的缝隙向外窥探。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五个身穿皮甲、头戴铁胄的士兵。他们手里提着弯刀，腰间挂着骨朵，脸上的高颧骨和细长的眼睛昭示了他们的身份——高句丽巡逻队。
这是一支负责在战场边缘“打扫”的小队，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补刀。任何活着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他们的猎物。
“该死，怎么碰上这帮杂碎了。”黄浑心里暗骂。
这五个人呈扇形散开，一边踢开草丛，一边向芦苇荡这边逼近。看他们那凶狠贪婪的眼神，如果发现有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下脑袋领赏。
黄浑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根黑色的“雷火棍”——高压电击棒。
这是他穿越以来唯一的依仗，也是他最后的底牌。但他不知道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能有多大威力，更不知道电量还剩多少。
“富贵，抱紧我，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也别睁眼。”黄浑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冰。
黄富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受到了黄浑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乖乖地把头埋进了黄浑的脖颈里。
那五个高句丽兵越来越近。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显然刚刚“处理”过什么。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枯木，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四周。
距离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那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锁定了黄浑藏身的这丛芦苇。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举起弯刀就要劈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黄浑动了。
他没有退缩，反而像一头猎豹般从芦苇荡里暴起！
“杀！”
那高句丽兵没想到这草丛里还有人敢反击，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挥刀砍下。在他看来，这个穿着破烂囚服、手无寸铁的男人，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
然而，黄浑并没有躲。
他侧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右手猛地探出，手中的黑色铁棍狠狠地捅在了那士兵的胸口，拇指死死按住了尾部的开关。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电流爆鸣声骤然炸响。
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疯狂跳跃，瞬间吞噬了那士兵的胸膛。
“呃……”
那高句丽兵的动作瞬间定格。他瞪大了眼睛，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叫声。紧接着，他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仅仅一秒钟。
黄浑松开开关，一脚踹在对方胸口。那士兵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浑身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肉臭味。
剩下的四个高句丽兵彻底傻了。
他们见过快刀，见过重锤，甚至见过弩箭，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妖术！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鲜血飞溅，同伴就在一声怪响中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雷……雷法？！”
一个高句丽兵惊恐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在这个迷信的时代，这种看不见的杀人手段，比最锋利的刀剑更让人恐惧。
“别愣着！杀了他！他是妖人！”领头的小队长反应过来，挥舞着骨朵冲了上来。
黄浑眼神一凛，没有丝毫惧色。
他背着黄富贵，身形灵活地一个侧滑，避开小队长笨重的扑击，手中的电棒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再次探出。
“滋啦！”
这次是捅在了小队长的脖子上。
又是一声脆响，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小队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翻着白眼栽倒在地，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弹动。
剩下的三个高句丽兵看着两个倒地不起、浑身冒烟的同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鬼！有鬼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三人丢下武器，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向远处，仿佛身后站着的是地狱里的阎罗王。
黄浑没有追。
他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手里那根电棒——指示灯依然亮着刺眼的红光，电量显示还有两格。
“还好，这玩意儿质量过硬。”黄浑收起电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转过身，发现背上的黄富贵正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爹……”黄富贵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你……你是神仙吗？那是雷公的法器吧？”
黄浑苦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脑袋：“哪有什么神仙，这叫科学，懂吗？以后跟着爹，爹教你怎么用这‘雷法’保命。”
……
逃过一劫，但危机并未解除。
随着深入荒野，周围的景象越发凄惨。
原本应该有些许绿意的初春，此刻却像是一片死地。路边的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树干，像是一具具被剔光了肉的骨架。地上的草根被挖得坑坑洼洼，连老鼠洞都被掏空了。
到处都是难民。
他们像游魂一样在荒野上游荡，眼窝深陷，肚子肿大。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活着的人也不去看一眼，只是麻木地跨过尸体，继续寻找下一口吃的。
“爹，我饿……”黄富贵虚弱地趴在黄浑背上，声音细若游丝。
黄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胃里像是有火在烧。他也饿，饿得头晕眼花。
“别怕，爹给你弄吃的。”黄浑强打精神说道。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找到一处背风向阳、土质松软的低洼地。
“富贵，下来，帮爹个忙。”
黄浑把黄富贵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开始在地上挖掘。
“爹，这泥巴里有什么？”黄富贵不解地问。
“肉。”黄浑头也不抬地说。
不一会儿，黄浑从湿润的泥土里挑出了几条红褐色的蚯蚓。这些蚯蚓肥硕多汁，在空气中扭着身体。
黄浑用树枝串起几条蚯蚓，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他从一个死去的斥候身上摸来的，生了一小堆火。
火苗舔舐着蚯蚓，发出“滋滋”的声音，一股奇怪的焦香味飘了出来。
黄浑忍着恶心，把烤得干瘪的蚯蚓递到黄富贵面前：“吃吧，高蛋白，补身子。”
黄富贵看着那几条还在微微抽搐的“黑虫子”，脸色煞白。他虽然饿极了，但这东西……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底线。
“爹……这……”
“吃！”黄浑自己先抓起一条，闭着眼睛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那种土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硬是咽了下去，“在这世道，能吃进肚子里不拉肚子的，就是好东西。树皮都没了，咱们不吃这个，就得吃土。”
黄富贵看着黄浑那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抓起一条蚯蚓，闭上眼塞进嘴里。
“呕……”
刚嚼了一下，他就干呕起来。
“咽下去！不许吐！”黄浑厉声喝道，“吐了就没力气走路，没力气走路就是死！”
黄富贵眼泪汪汪，硬着头皮把那股怪味咽了下去。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苦涩。
这就是乱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但这点蚯蚓，终究是杯水车薪。吃完之后，饥饿感反而更强烈了。
黄浑看着不远处一条浑浊的小河沟，心里一动。
“走，去河边。”
来到河边，黄浑发现河水虽然浑浊，但偶尔能看到水面上有气泡冒出，说明里面有鱼。
在这个时代，捕鱼的方法无非是垂钓、撒网或者叉鱼。但这些都需要工具，而且效率极低。
黄浑看了看手里那根还有电的电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富贵，看好了，爹给你变个戏法。”
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赤脚踩进冰凉的河水里。
“爹，水凉……”
黄浑没说话，他将电棒的探头直接插进水里，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了开关。
“滋啦——！！！”
这一次，不再是短促的爆鸣，而是一阵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蓝色的电弧在水中疯狂扩散，瞬间笼罩了方圆几米的水域。
紧接着，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哗啦啦！”
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开了锅一样。
一条条鱼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有巴掌大的鲫鱼，有肥硕的鲤鱼，甚至还有几条黑鱼。它们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像下饺子一样铺满了水面。
黄富贵彻底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连腿上的疼都忘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不需要鱼钩，不需要渔网，只要把这根棍子往水里一插，鱼就自己翻白肚了？
“愣着干嘛？捡啊！”黄浑大喊一声，自己也顾不得水凉了，扑上去就开始抓鱼。
这一顿，父子俩吃得满嘴流油。
烤鱼在火上滋滋冒油，金黄的鱼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黄富贵一手抓着一条鱼，吃得狼吞虎咽，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
“爹，你真是天神下凡！”黄富贵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吹捧着，“以后谁敢惹咱们，你就拿那根棍子电死他！”
黄浑笑着摇摇头，心里却在盘算着：这电棒电量还很足，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杀手锏。不过，今天这一手，应该能震慑住不少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震撼人心的“神迹”，不仅仅征服了黄富贵的胃和心，也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在距离河岸不远的一处枯树后。
一个身穿破旧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正双手合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串不知什么木头磨成的佛珠，此刻却忘了转动。
“阿弥陀佛……”
和尚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狂热。
“贫僧自幼修习佛法，也曾在道观学过些皮毛，却从未见过如此引动天地雷霆的手段……无需符纸，无需咒语，只需一根铁棍，便能号令水中生灵，降下天罚……”
和尚看着黄浑手里那根黑乎乎的棍子，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这位施主，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根铁棍……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雷公凿？”
和尚犹豫了一下，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僧袍，迈开步子，向着正在大快朵颐的父子俩走去。
“施主，别来无恙？贫僧路过此地，闻到肉香，不知可否化缘一口？”
黄浑猛地回头，手里抓起一条烤鱼，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尚。
黄富贵也立刻停止了咀嚼，像只护食的小狗一样挡在黄浑身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还有电的电棒。
这乱世，除了兵匪，最不能惹的，就是这些看不透底细的出家人。
“大师若是饿了，鱼管够。”黄浑淡淡地说道，目光却死死盯着和尚的双手，“但若是想打别的什么主意，那就要看大师的佛法，硬不硬得过我的‘雷法’了。”
和尚看着黄浑手里那根“凶器”，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施主说笑了，贫僧法号玄奘，不过是路过此地，想求个机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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