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夜，黑得像一潭死水，只有远处校场方向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际映得如血般殷红。
那是杨广的怒火，也是大隋最后的疯狂。
“快！别让那妖人跑了！杨广有令，抓活的要千刀万剐，抓死的赏万金！”
身后，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那是大隋最精锐的玄甲铁骑，为了追杀这三个“逆贼”，杨广几乎抽调了辽东城一半的兵力。
“呼……呼……跑不动了……”
黄富贵两条小短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捂着胸口，那张胖嘟嘟的小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义父，我不行了，你们跑吧，把我留这儿当路障，没准还能换两个烧饼钱。”
“放屁！”黄浑一把拽住想要坐地耍赖的干儿子，咬牙切齿道，“你死了谁给我做饭？给我起来！”
旁边，玄奘虽然内力深厚，但刚才那一记“狮子吼”震散了追兵的阵脚，也让他气血翻涌。此刻他脸色苍白，手中的九环锡杖拄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师傅，前方是断魂岭。”玄奘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黑压压的山影，声音沙哑，“那是死路。”
断魂岭，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是逃离辽东的必经之路，却也是一处绝佳的埋伏地。
“管不了那么多了！”黄浑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冲过去！只要翻过这座山，进了茫茫大兴安岭，神仙也抓不到咱们！”
三人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狭窄的山谷。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山谷腹地之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从头顶传来。
黄浑猛地抬头，只见两侧悬崖之上，无数黑影晃动。紧接着，一块足有千斤重的巨型青石，被几根粗壮的绳索吊着，缓缓落下，正好堵住了前方的去路。
巨石落地，激起漫天尘土，将整个山谷封得死死的。
“哈哈哈哈！妖人！你们往哪里跑！”
一声狂笑从后方传来。
追兵自动分开一条路，一员大将策马而出。此人身高九尺，面如重枣，手持一杆熟铜棍，正是杨广麾下的猛将，麻叔谋。
“给我上！乱刀砍死！”麻叔谋手中铜棍一指，身后数百名弓箭手引弓待发，长枪兵更是如林般推进。
前有巨石挡路，后有追兵索命。
绝境。
黄浑握着那根已经有些发烫的电棒，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玄奘和黄富贵，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麻叔谋！”玄奘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目光如炬，“你这吃人肉的魔头，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麻叔谋闻言，非但没有羞愧，反而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与暴虐：“报应？老子只知道，吃了人心肝，力气大如牛！小和尚，你的皮肉看着嫩，正好给老子当下酒菜！”
此言一出，黄富贵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义……义父，我是不是要被他吃了？”黄富贵哆哆嗦嗦地问，小手死死抓着黄浑的衣角。
“闭嘴！再废话我现在就喂你给他吃！”黄浑虽然嘴硬，但心里也直打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何方贼子，敢伤俺大哥！”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道紫色的旋风从侧面的峭壁上飞掠而下。
“砰！”
那道紫色身影重重落在巨石之前，激起一片碎石。
黄浑定睛看去，顿时愣住了。
来人虎背熊腰，面如紫玉，双眉倒竖，目若铜铃，手中提着两柄宣花板斧，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彪悍之气。
紫面天王，雄阔海！
隋唐十八条好汉，排行第四！
“雄……雄阔海？”黄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雄阔海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大步走到玄奘面前，那双铜铃大眼中满是焦急和关切。他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见其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哥！俺来晚了！”
雄阔海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责，“俺在山上打猎，听到山下动静不对，就知道是大哥你有难。俺一路杀过来，总算赶上了！”
玄奘苦笑一声，双手合十：“雄施主，贫僧……”
“大哥莫要多礼！”雄阔海一摆手，打断了玄奘的话，“当年若不是大哥在太行山点化，俺雄阔海还在落草为寇，哪能修得这一身本事！大哥的恩情，俺没齿难忘！今日大哥有难，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大哥周全！”
黄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玄奘什么时候点化过雄阔海？难道是这和尚以前游历天下时结下的善缘？
“好！好兄弟！”玄奘见雄阔海如此赤诚，也不再多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大哥别怕！有俺在，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你！”
雄阔海大吼一声，转身面对那漫山遍野的隋军，手中双斧猛地一撞，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麻叔谋！你这吃人的狗贼！要想动俺大哥，先从俺尸体上跨过去！”
麻叔谋看着雄阔海，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贪婪。
“雄阔海！你也是朝廷命官，竟然勾结妖人，意图谋反？今日我便连你一起杀了，向万岁请功！正好，拿你的心肝给兄弟们尝尝鲜！”
“尝尝鲜？你也配！”
雄阔海狂笑一声，双腿微屈，浑身肌肉暴涨，紫黑色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
“给俺……起！！！”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雄阔海竟将双斧插入那千斤巨石的底部缝隙，双臂青筋暴起，如同虬龙般蜿蜒。
“咔嚓——”
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响起。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块足以堵死城门口的千斤巨石，竟然被雄阔海硬生生地抬起了半尺！
“大哥！快带人走！”
雄阔海脖颈青筋暴跳，鲜血从眼角渗出，那是用力过猛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他死死顶着巨石，回头冲着玄奘吼道，“俺撑不了多久！快！”
“走！快走！”
玄奘眼眶通红，拉起还在发愣的黄富贵，推了一把黄浑。
“雄施主！你也快走！”
“俺走不了！俺走了，这石头砸下来，你们都得死！”雄阔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紫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而悲壮，“大哥，俺这条命是你的！今日还给你，值了！”
玄奘心中巨震。
这就是隋唐好汉！这就是那个义薄云天的紫面天王！
“走啊！！！”雄阔海再次怒吼，巨石又抬高了几分。
玄奘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黄浑！带上富贵！冲！”
三人猫着腰，飞快地从巨石下的缝隙钻了过去。
就在黄浑即将钻过去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雄阔海浑身颤抖，七窍流血，那杆宣花板斧已经深深陷入了岩石之中。他的双腿在打颤，但他依然像一座山一样，死死地撑在那里。
“大哥……快跑……”
雄阔海的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
黄浑心中一痛，转身就要冲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身后的麻叔谋见巨石被顶起，缝隙中露出了生机，顿时急红了眼。
“放箭！射死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嗖嗖嗖——”
漫天箭雨如飞蝗般射来。
黄浑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电棒，想要格挡射向玄奘和黄富贵的流矢。
“滋啦——”
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黄浑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开关，将电棒的功率推到了最大——那是之前电晕李元霸时的档位。
“小心！”
玄奘眼疾手快，锡杖挥舞，打落了一片箭矢。
但黄浑手中的电棒，却因为慌乱，在挥舞的过程中，无意间向后甩去。
那里，正是雄阔海站立的位置。
因为巨石太高，雄阔海的双手必须高高举起，而他的身体，正好暴露在巨石的上方。
“滋啦——轰！！！”
蓝色的电弧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刺眼的亮光，如同一条毒蛇，精准无误地咬在了雄阔海那早已透支到极限的手臂上。
“呃啊——！！！”
雄阔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他那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身体。
如果是全盛时期，以雄阔海的横练功夫，或许还能扛住这一击。但此刻，他为了托举千斤巨石，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内脏更是受了重创。
这突如其来的电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那原本紧绷如铁的肌肉，在电流的刺激下剧烈痉挛，瞬间瘫软。
“不——！！！”
雄阔海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块缓缓落下的巨石。
他想要再用力，想要再撑住，想要再喊一声“大哥快走”。
但身体已经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轰隆——！！！”
千斤巨石，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了下来。
大地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地震。
尘土飞扬，碎石崩飞。
黄浑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当尘埃落定，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那块巨石。
巨石之下，只有一只断裂的宣花板斧，露在外面。
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雄……雄施主？”
黄浑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电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杀了李元霸，那是意外。
宇文成都死了，那是误伤。
可雄阔海……
那是为了救玄奘，为了救他们，才顶住巨石的。
而他，却亲手用电棒，电麻了雄阔海的手臂，让那块巨石砸了下去。
“啊——！！！”
黄浑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声音比刚才雄阔海的惨叫还要凄厉，还要绝望。
玄奘和黄富贵也愣住了。他们看着那块巨石，又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黄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干了什么……”
黄浑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泥土，却仿佛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
李元霸，天下第一好汉。
宇文成都，天宝大将军。
雄阔海，紫面天王。
隋唐十八条好汉，排名靠前的三位，竟然都在这一天，死在了他的手里。
虽然都是意外，虽然都是无心。
但结果，就是死了。
“我是个灾星……我是个扫把星……”
黄浑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我为什么要穿越？我为什么要拿这个破电棒？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师傅……”玄奘走上前，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别叫我师傅！”黄浑猛地推开玄奘，眼神空洞而绝望，“我不配！我不配做你的师傅！我是个杀人凶手！我杀了我最敬佩的人！”
雄阔海，那是他小时候看《隋唐演义》时，最崇拜的英雄啊！
那个为了兄弟，力托千斤闸，最后被压成肉泥的英雄。
而现在，这个英雄，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大哥……俺不怪你……”
巨石下，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黄浑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扑到巨石边：“雄大哥！你还活着？！”
“俺……俺不行了……”雄阔海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大量的血沫，“大哥……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俺死得……值……”
“值个屁！你个傻子！”黄浑哭得像个孩子，“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啊！”
“俺……俺知道……”雄阔海艰难地笑了笑，“俺在山上……听人说……有个玄奘大哥……是大慈大悲的高僧……俺就……想跟着……”
“俺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讲义气的……”
“大哥……你……你是好人……别……别难过……”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那只露在外面的板斧，也停止了颤抖。
紫面天王，雄阔海，卒。
死因：为了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哥”，被这个“大哥”的同伴误伤，力竭而亡。
黄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漫天的星光，只觉得世界一片灰暗。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麻叔谋的军队已经冲到了巨石前。
“妖人！纳命来！”
玄奘一把拉起失魂落魄的黄浑，沉声道：“黄施主！雄施主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走！”
“走……”
黄浑机械地迈动双腿，任由玄奘拉着，向着深山狂奔。
他的脑海里，只有雄阔海最后那个笑容。
那个紫黑色的、憨厚的、视死如归的笑容。
“雄大哥……”
黄浑在心里默默念道。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杀你。我一定……请你喝酒。”
夜风呼啸，仿佛在为这位盖世英雄唱着最后的挽歌。
而黄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混吃等死的穿越者了。
他的手上，沾了血。
那是英雄的血。
这笔债，他要用一辈子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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