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浑攥着怀里几枚冰凉的铜板,刚扶着断裂的枪杆勉强站稳,正打算辨认方向,朝着远处山林快步逃离这片死寂凶险的古战场。
可还未等他踏出两步,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夹杂着杂乱的交谈声,从战场左右两个方向同时传来。
他心头一紧,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左右两队人马截然分列,服饰甲胄颜色迥异,一边黑衣镶赤边,一边灰衣缀白纹,分明是此前在这片战场浴血厮杀、不死不休的两方敌军。
此刻两队人各自手持长刀长矛,三三两两散开,显然是战后奉命前来清扫战场、收敛尸身的士兵。
原本泾渭分明、眼神暗藏杀机的两拨人,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了孤身立在尸堆之间、一身破旧布衣、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黄浑。
死寂的战场中央,就他一个活人,突兀得刺眼。
两队士兵瞬间停下脚步,原本松散的阵型骤然一紧,一道道冰冷审视的目光牢牢钉在黄浑身上。
“那人是谁?”
“看着面生得很,身上穿的不是两军制式甲胄,衣衫破烂不堪,怕不是个战场上活下来的残兵?”
“不对,你看他站姿躲闪,神色慌张,哪里有浴血拼杀的士兵模样,多半是逃兵!”
几声低语接连响起,带着浓浓的鄙夷与厌恶。
乱世沙场,阵前厮杀、马革裹尸是军人本分,唯独临阵脱逃、装死苟活的逃兵,是两军所有人最为唾弃、最为不齿的存在。
平日里水火不容、见面便不死不休的两方仇敌,此刻看着疑似逃兵的黄浑,竟是诡异达成了一种默契。
那是源自军人本能的憎恶,是对怯懦逃兵共同的鄙夷,原本针锋相对的敌意瞬间搁置,转而凝成了一致对外的杀意。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冰冷、鄙夷,还裹挟着一丝被愚弄的怒火。
“好家伙!居然敢在战场上装死苟活,简直无耻至极!”
“两军将士浴血拼杀,尸横遍野,多少兄弟埋骨此地,偏偏你这懦夫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为首的两名小队长对视一眼,无需半句交流,瞬间沉声厉喝。
“抓逃兵!”
“拿下此人!胆敢阵前怯战、装死偷生,抽其筋、惩其罪,以儆效尤!”
呵斥声响彻残破的战场,带着凌厉的杀意。
黄浑头皮瞬间炸裂,浑身仅剩的虚弱和饥饿感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冲得一干二净!
什么饿肚子、什么浑身脱力,在生死危机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这一刻,他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孱弱的身体瞬间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潜能。
不跑,就是死!
被这些视逃兵为死敌的士兵抓住,绝对没有半点活路!
“跑!”
念头刚起,黄浑脚下已然发力,双脚蹬着泥泞血土,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脱兔狂奔,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荒林窜去。
他身姿灵活,借着遍地尸骸与断旗残甲的遮挡,左闪右避,速度快得惊人,完全看不出方才虚弱无力、连起身都费劲的模样。
两队士兵见状,立刻分出人手提刀追赶,口中怒骂不止。
可这些清扫战场的士兵,早已经历整日血战,身心俱疲、体力透支,本就疲惫到了极致。
此番出来收尸,所有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相比于费力追杀一个已经跑远的逃兵,不如趁着四下无人,在战死的将士尸身上搜寻银两、配饰、兵器,趁机中饱私囊。
舔包捞好处,从来都是乱世沙场里人人默认的潜规则,没人会白白放过这份到手的好处。
一开始还有几名士兵象征性追了数十步,可看着越跑越远、即将钻进山林的黄浑,又低头瞥见脚下遍地尸身藏着的油水,顿时没了追击的兴致。
“算了!一个苟活的逃兵罢了,钻进深山也是死路一条,不值得费力追赶!”
“别浪费力气了,抓紧收敛尸身、搜刮财物才是正事!”
众人纷纷止步,再也无人顾及逃窜的黄浑,转头折返战场,熟练地翻找着遍地尸骸,专心搜刮起各类值钱的物件。
原本剑拔弩张的追杀,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草草收场。
而狂奔不止的黄浑,根本不敢回头,耳边风声呼啸,身后的怒骂声渐渐远去。
他拼尽全力冲刺,穿过泥泞血地,一头扎进昏暗幽深的山林之中,直到彻底脱离古战场的范围,才敢稍稍放缓速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一口气足足奔出数公里,身体终于抵达极限。黄浑腿一软,重重一屁股砸落在地面。身下碎石硌得皮肉生疼,可他全然顾不上这点细碎伤痛。
极致的饥饿席卷全身,相比腹中火烧火燎的空洞,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他抬眼四顾,看见不远处一片泥土潮湿松软,心中一动,快步挪了过去,指节抠进泥土,想要刨点草根野果,稍稍抵挡饿意。
可刨来刨去,土里只有几根腐朽干枯的老树根,除此之外,便是一条条滚圆肥大、在泥里蠕动的蚯蚓。
黄浑盯着蚯蚓,喉头滚动。
求生类节目里不是说过,这东西高蛋白,可以生吃。
念头是这么想,可看着那不断扭动的身躯,一阵恶心直冲喉咙。
“这玩意儿也太恶心了,我实在下不去嘴。”
他弯腰干呕了好几下,可腹中饥饿越来越难熬,饿得眼前阵阵发黑。生存面前,体面一文不值。
黄浑咬紧牙关,闭紧双眼,伸手抓起一条蚯蚓,猛地仰头一口吞了下去,尽量不去品味口中那股腥土气息。
“我大概是史上最惨的穿越者了。”他心中苦笑。
接连吞下数条蚯蚓,腹中好歹有了一点东西垫底,体力稍稍恢复几分。他寻到一处山涧清泉,趴在岸边喝了个水饱,又借着冰凉的泉水,把满身血污恶臭的身体与粗布衣衫反复搓洗干净。
逃亡之时慌不择路,一路朝着北边山林猛冲,北边是茫茫深山,荒无人烟,继续往那边走只有死路一条。黄浑调整方向,转身朝着南方行进,盼着能够遇上人烟村落,好打探这个世界的消息。
离开战场时他顺手捡了一杆断枪,他把锋利的枪尖拆卸下来,妥善揣入怀中,剩下的木质枪杆便拿来当做赶路的拐杖。
一路翻山越岭,数日之后,一座破败的村庄出现在视野之中。
村庄死寂沉沉,看不见半个人影。屋舍院墙大半倾颓,房门敞开,屋内被翻得干干净净,桌椅器皿尽数不见,显然早前遭过兵祸洗劫。
黄浑在空荡残破的屋舍角落坐下,趁着难得的安静,梳理自己前世的记忆。
前世的他,就是个普通宅男,整日窝在家中打游戏、看网络小说,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半分拿得出手的谋生本事。
“我前世怎么就这么废啊。”黄浑苦笑一声,“早知道会穿越,当初就该好好学学数理化,好歹走遍天下都不怕。可现在,我该靠什么活下去?”
冥思苦想,无数看过的小说情节在脑海翻涌,眼睛骤然一亮。
“对了!穿越者三件套!制盐、造火药、炼白糖!”
想到这里,黄浑心中瞬间燃起万丈希望。无数小说主角,靠着这三样东西白手起家,财源滚滚,一路扶摇直上,走上人生巅峰。
美好的幻想接踵而至,他忍不住浮想联翩,心里美滋滋地盘算往后的日子。
“等我发达了,娶妻纳妾!最少一百个,不对,三百六十五个,一天换一个,想想都舒坦!”
胡思乱想一通,连日奔波耗尽心力,困意汹涌袭来。黄浑寻了一处还算遮风的破屋角落,蜷起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大叫。
这一回,他在心底狠狠发誓,以后就算饿死,也绝不再吃蚯蚓。未来要发家致富的大人物,靠吃蚯蚓度日,说出去实在丢人。
只是世间誓言大多脆弱,之所以能够坚守,不过是还没有被逼到绝境。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整整三天。
饥饿再度将他逼到绝境。
曾经立下的誓言,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如今的黄浑,处理蚯蚓已经练得十分熟练。
懂得先把蚯蚓泥沙逼吐干净,再用山泉水反复冲洗,再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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