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没有路。
杂草长到腰,草叶上全是露水。陆沉跟在周德后面,走了不到二十步,裤腿就湿透了。肩上的伤被布条吊着,左手握刀,右手几乎抬不起来。
周德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还能打?」
「能喊。」
周德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跟他们一起上坡的两个少年,一个叫孟小刀,一个叫铁柱。孟小刀瘦高,脸上有没退干净的青春痘,手里拿矛,矛头锈得发黑。铁柱胖一点,怕黑,走几步就往后看。
陆沉没有催。
怕不是坏事。怕还肯走,才算能用。
快到坡顶时,陆沉闻到一股味。
汗,湿皮革,还有一点马粪。
他停下,抬手。
铁柱没停住,撞到他背上。
陆沉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跪下。铁柱吓坏了,张嘴要道歉。周德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进草里。
周德也停了。
草丛里有动静。很轻,像虫。孟小刀攥紧矛,铁柱已经开始抖。
陆沉指了指左侧。周德点头,弯腰绕过去。
下一刻,一个黑影从草里扑出来。
铁柱吓得叫了一声,矛直接掉地上。那人冲他去,手里短刀反着拿。陆沉来不及过去,抓起地上的石头砸。石头砸中那人耳边,那人偏了一下,刀擦过铁柱脖子,划出一道血。
孟小刀捅出第一矛。
没捅中。
矛头扎进草里,卡住。孟小刀脸白了,拔不出来。
周德从侧面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腰,两个人滚成一团。陆沉咬牙冲过去,用左手刀柄砸对方手腕。短刀落地。
那人被按住,还在挣。
周德膝盖顶住他背,喘着气问,「元兵?」
「探子。」陆沉说。
那人穿着短褐,不像兵,靴底却是军靴。他腰上有一截红绳,绳上挂着小骨牌,应该是记路用的。
铁柱坐在地上,摸着脖子上的血,哭不出来。
孟小刀还在拔矛。拔出来时,矛头上的泥甩了自己一脸。
陆沉看见了,没有骂。
周德把探子捆起来。
「杀了?」
探子听懂了,开始挣,嘴里呜呜叫。
陆沉蹲下,看他的鞋。
鞋底有湿泥,还有一点白盐壳。不是从山路来的,是从盐棚方向绕上来的。
「先问。」
「这种人问不出话。」
「那就让他以为自己能活。」
周德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教书的。」
陆沉也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教书的?」
周德没答。
陈三娘早就查过他。或者说,从他画第一张地形图开始,没人真把他当普通逃民。
他们把探子拖回洞里时,天还没亮。陈三娘听完,脸沉下去。
「我就说昨天有狗叫。」
江蘅正在给阿照洗脸。听见北坡有探子,她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说明他们知道这里有人。」
陆沉点头。
探子最后招了。他们一共六个人,白天盯盐棚,晚上摸山洞。后面还有一队,人数不清。
陈三娘问陆沉,「守得住吗?」
「守不住。」
洞里几个人脸色变了。
陆沉把那块骨牌扔在地上。
「这地方已经漏了。今晚走。」
「去哪?」
「海上。」
陈三娘冷笑,「我们只有两条破船。」
「那就抢一条。」
没人说话。
这句话太疯。
疯到洞里连孩子都不哭了。有人看陈三娘,有人看周德,也有人看陆沉肩上那圈刚换好的布。那布已经又红了一半。
陈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是把我的人带去送死,我先砍你。」
「可以。」
「我没跟你说笑。」
「我也没有。」
陆沉走到洞口,指向远处海面。天色刚灰,海上有一艘粮船慢慢往南走,帆很旧,船身压得低。
孙老九之前说过,元军从泉州往南运粮,走围头外海。
陆沉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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