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上的油瓶。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里有根弦绷着。昨晚说完那句话之后,油瓶一直安安静静的,瓶口的红布塞塞得严严实实,瓶壁上也没有冒汗。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那是一种很难说清的直觉,像你出门之前锁了门,走出去一百米之后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锁了没有。
他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平视着那只青灰色的小瓷瓶。瓶口、瓶身、瓶底——和昨晚一模一样。但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重量变了。轻了一些,大概几克的分量,不拿起来对比不容易发现。
沈渡把红布塞拔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油面比他昨天刚拿到的时候低了一小截,大概少了指尖那么厚的量。他盯着那道油面痕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布塞重新塞好,放回窗台上。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把这一周以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到油瓶的那天晚上,油面是满的。第二天白天他没碰过,油面没动。昨晚他举着青瓷盏子对月亮说了那句话,五号的指尖碰到了灯灰,而油面下降了一小截。
“油烧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不是被人倒掉的,不是漏掉的,是“烧”掉的。那盏灯在门里面亮着,烧的是这瓶油里的时间,而这瓶油本身是他从长安带回来的。他不确定这个消耗是常态——每晚都会少一点,还是只有在“使用”它的时候才会减少。
他站起来,把窗帘全部拉开,让早上的光照进来。油瓶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温润光泽,瓶壁透光,能隐约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液体在轻轻晃动。沈渡看着那道低了一线的油面,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如果按这个速度消耗下去,这瓶油大概能用二十来天。但那晚他加的是“新的”油,不是修复消耗的油。
“你烧掉的是我的时间?”他问那只油瓶。
油瓶没有回答。但他的右耳里,那一丝从昨晚开始出现的、薄薄的像翻书页一样的声音,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变了一瞬——从极轻的翻页声变成了更钝的、像是纸页被折叠了一下再展开的声响,然后又恢复了。
沈渡没有深究那声音的变化。他从窗台上把油瓶拿起来,放进书包里,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今天他约了古玩市场孟老头——不是去卖东西,是去问一件事。他走进古玩市场的时候,上午的阳光还没完全照透巷道,摊位之间的阴影还拖得很长。孟老头已经在老位置上坐着了,面前摆着几只铜钱和一只青灰色的旧碗,他正拿一支细毛笔在碗底写编号。
“来了?”孟老头头也不抬。
“来了。”沈渡蹲在摊位前面,“问个事。”
“你说。”
“那瓶灯油——烧的是谁的?”孟老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了那一个数字,把笔搁在碗沿上,抬头看他。
“你拿到油了?”
“拿到了。”沈渡说,“但昨晚用了一次之后,油面少了一截。”
孟老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那瓶油不是油。是时间。”他说,“你拿到它的时候,它在瓶子里是满的,但它从一开始就是某个人从自己身上剪下来、放进去的。”
“谁?”
“五号。”孟老头说,“他把自己的时间剪了一截下来,装进那个瓶子里,托人保管。他那时候还能拿得动自己的时间,后来进了门就再也碰不到了。”
“现在我在烧他的时间?”
孟老头摇了摇头:“你在烧他自己的时间的时候,你的时间也在被耗掉。那盏灯烧的是两个人共同的东西——你和他。你的那部分比他的少,因为灯在他那边,你就是添火的人。但你添了火,火也会烤到你的手。”
沈渡蹲在摊位前面,把那句话慢慢嚼了一遍。“那我每次用那盏子看月亮,都会烧掉一部分我的时间?”
“会。”孟老头说,“但不会多。你看到的每一眼月亮,大概烧掉你几个小时的时间——相当于你少睡了几个小时的觉。但你要是用得多了,攒起来就是一天,再攒就是一个月,再攒就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渡点了点头。他明白。
“那如果我暂时不用呢?”
“不用就不烧。”孟老头说,“你把瓶盖塞紧,放在阴凉地方,别见月亮,它能停着不动。但你只要一打开——不是打开瓶盖,是打开连接它的那扇门——就会开始跑。”
沈渡把这句话也记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向孟老头道了谢,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出几步之后,孟老头在身后加了一句:“那瓶油还剩多少?”
沈渡没有回头:“少了一指深。”
“那你大概还有……”孟老头在算,“二十天。省着点用,够你撑到下一回。”
沈渡走出古玩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感觉油瓶在包里微微晃动,温的,像活着的东西在呼吸。他走回小区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出租屋的窗户,窗台上的东西已经从外面看不见了,窗帘拉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爬上五楼,开门进屋,把油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回窗台上。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红布塞塞得紧,油面在光影里平静得像一块黄色的石头。
“二十天。”他对着油瓶说了一句。
然后他拉上窗帘,把那道即将照到窗台的阳光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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