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沈渡过得还算安稳。
他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碗面，吃完之后把窗台上那两件东西又重新摆了一遍——青瓷盏在左，油瓶在右，间隔两指宽，正对着窗户的方向。他调整角度的时候，发现盏底那朵莲花刻纹又变回六瓣了。
他看了几秒，没有碰，退后一步坐回床边。月亮要到半夜才升到正对窗户的位置，他还有差不多整个白天和半个晚上可以等。不能出门，万一出去的时候月亮提前亮了，或者系统出了什么变化，他不一定能赶上。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翻了翻那本运营教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后来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听着右耳里那些来自远处的、带着颜色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是灰蓝色的，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跟客服交涉什么。早餐铺子的方向传来铁锅碰灶台的脆响，那声音到了他耳朵里变成了暗橙色，带着一层细碎的噪点。再远处，古玩市场那个方向有一层淡灰色的底噪，模糊的，像一床被叠了很久的旧棉被放在柜顶上的那种声音。
他听着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退远了。他在下午的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橘黄。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天正在暗下去，月亮还没升起来。
沈渡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在床边坐下来，开始等。
天色从橘黄变灰，从灰变深蓝，然后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只有边缘还透着一丝暗光的颜色。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线。沈渡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动，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
手机显示十点二十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比昨晚更高一些，边缘更清晰，像一块被仔细擦过的玉。他伸手拿起窗台上的青瓷盏，盏壁微凉，没有发光。他把它举起来，盏口朝外，对着月亮。
第一秒，没有变化。第二秒，盏底那朵莲花刻纹开始泛出金色的光，从凹槽深处渗出来，像水慢慢漫上来。第三秒，金色填满了盏壁——那扇门从盏心浮了出来。
沈渡看见了。土屋、木窗、油灯。灯芯燃着，火苗比上一次大了一些，但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灯座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沉积物，像落在表面的细灰，把灯座的铜色盖住了大半。
五号还是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灰白色的头发在灯火里微微泛着光。他左手腕上的金线垂在膝边，比上次更松了，松松地绕了一圈。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右耳里那阵嗡嗡声在这一刻忽然降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说了那句话——
“我看见灯灰了。”
他说完的瞬间，盏子里的画面顿了一下。像是画面被按了暂停，五号的背影停住了，火苗不再晃动，连油灯里那根灯芯的光都凝固了。然后——画面里的五号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向灯座的方向伸过去。沈渡看见他的手穿过那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物时，指尖没有穿透，他摸到了。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层粉末，然后慢慢垂下手臂，重新放回膝盖上。
他没有回头。但沈渡看见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挪开了一小片位置。画面开始慢慢变淡，金色光芒收拢，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门缝里的光收窄，从一扇门的大小缩成一条线，再从线缩成一点，最后彻底熄灭。
沈渡把盏子放下来。窗台上的月光还在，但盏壁已经凉下来了。他把它放回窗台上，站了几秒，然后呼出一口气。
他做到了。没有进去，没有碰任何东西，就只说了一句话——灯灰被清掉了一部分。五号的肩膀松了。他看见那层灰被他的手指沾到了，虽然只有一小片，但至少说明他摸到了。
沈渡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右耳里的嗡嗡声慢慢又浮上来了，像退潮之后重新涨起来的水。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和之前不同，那层嗡嗡声底下，多了一丝很浅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响，像有人在一间很远的房间里翻了一页书。
他闭上眼，仔细听。那个声音在：非常轻，非常薄，像纸页被指尖捻过。声音的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纯粹的白色，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色边缘。
沈渡把那个声音的位置记了一下——右前方，偏上，大约从月亮升起的方向传来。那不是五号的方向。那个方向在月亮的方向。
他没有睁眼，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在脑子里说了一句：“你在那边等着，我会来的。”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它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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