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还在继续。
石屋里没有日夜,青灯悬在半空,光聚成一块,不流不散。人坐在床边,腰背挺直,肩颈松弛,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静到极致,便听得到细微的声响。
自身的呼吸,心跳,血液流过血管的轻响。
墙外极远的脚步,长廊里风擦过石壁的微鸣。
还有墙角石缝里,仿佛不存在的,极轻的生长声。
那声音细若游丝,若不是整间屋子太静,根本不会被捕捉到。
应辰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
落在那片灰绿色的青苔上。
初见时只有拇指盖大小,薄薄贴在石缝里,边缘齐整,不起眼,极易被忽略。
此刻再看,边缘似乎往外铺了一丝。
很淡,很细微,若不是方才牢牢记住了它的边界,根本察觉不到。就像一滴墨在灰石上慢慢洇开,慢得几乎没有动静,却实实在在扩张了一圈。石缝外侧原本干燥的石壁上,也沾了极薄的一层藓衣,颜色浅得近乎透明。
它在长。
在这间不见天日、不通风露的密闭石屋里,靠着石缝里那点微不可察的潮气,它在生长。
不合常理,却真实发生。
应辰看了三息。
没有伸手碰,没有凑上去细察。
只是把新的边界、新的大小、生长的速度,重新收录进心底。
青苔的生长原理,背后的缘由,与石屋、与归墟的关联,一概不知。
不急着找答案。
归墟里不合常理的事太多,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想不通的事先放着,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眼皮垂下的瞬间,石屋的一切都退远了。
青灯的光,石壁的冷,桌上的刀,墙角的苔,全都隐进黑暗里。
杂念跟着散去,没有厮杀的复盘,没有属性的盘算,没有前路的揣测。
肌肉的酸胀顺着骨骼慢慢散开,耗损的体力一丝丝回笼,整个人像沉进温水里,松而不垮,静而不怠。
黑暗里,只剩三个字,沉沉浮浮。
要回家。
不是念头。
不是愿望。
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意识空白深处唯一的锚点。
不知道家在何处,不知道家中有何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这三个字,比所有的本能都更沉,比所有的规则都更重。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悬在那里,不晃,不摇,不掉。
他就在这片黑暗里坐着,陪着那三个字浮沉。
没有焦躁,没有茫然。
路在脚下,一步步走就是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视线自然而然,又落回墙角。
这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杂物堆的最边缘,那只掉了半只耳朵的旧布熊肚子里,多了一团东西。
纯黑色。
蜷成圆圆的一团,缩在灰扑扑的破棉絮里,贴着石缝的青苔旁。
起先以为是阴影,是杂物堆掉下来的碎布。
再看,那团东西微微起伏。
有呼吸。
是活物。
应辰没有动。
身子没挪,手没抬,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只是静静望着那团黑影。
黑影似乎察觉到视线,缓缓动了一下。
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抬起来,露出一双眼睛。
暗金色。
像沉在暗里的两簇碎金,不亮,却很沉。瞳仁是竖的,在冷青的灯光下,缩成细细的两道线。
是一只猫。
通体纯黑,毛密而软,没有一根杂色。身子圆滚滚的,脸颊肉乎乎的,看着颇有些分量,是只胖猫。它的爪子收在身下,尾巴圈住身子,整只猫团成一个标准的球,窝在布熊破开的肚子里,刚好填满那处破洞。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从哪里进来的。
石门紧闭,石墙无缝,连风都透不进,一只活猫,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像那片青苔一样,像那把黑刀一样,像他自己的记忆一样,没来由,没踪迹。
它看着应辰。
应辰看着它。
两息。
没有叫声,
没有炸毛,
也没有蹭过来亲近。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对视,像两个互不干涉的旧识,在同一间屋子里偶遇,彼此都不觉得意外。
应辰没有起身。
没有赶它走,也没有开口问它从哪来。
归墟里凭空出现的东西,问也没用。刀能杀异兽,能杀人,却未必能对付一只凭空出现的黑猫。
他只是看了两息,便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不赶,便是默许。
它自己来的,便自己留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多了一只活物,却没多出半点声响。
黑猫重新把头埋回爪子里,蜷回圆圆的一团,继续窝在棉絮上。
呼吸很轻,很稳,几不可闻。若不是应辰的感官早已磨得锐利,根本察觉不到那点微弱的起伏。
应辰依旧坐在床边,面朝石门的方向。
静坐还在继续。
只是余光里,多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墙角的青苔,黑毛的胖猫,破肚子的旧布熊,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在冷青的灯光下,竟有种诡异的协调。
他没有再去看。
却能清晰察觉到那团活物的存在。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模糊、更细微的触觉。
像空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死寂里多了一点极轻的脉动。
数值墙上的感知依旧是零,没有泛起任何变化。
可他就是察觉到了。
比察觉青苔的生长,更清晰,更直接。
时间无声流淌。
石屋里的一切,都慢得近乎凝固。
桌上的黑刀沉默,刃口藏在鞘里,无光无锋。四枚彘齿并排躺着,暗黄的色泽浸在灯光里,像四块沉旧的骨。粗布币袋半敞着口,铜色的边缘露出来,安安静静。
墙上的数字隐在石层里,不显现,也不消失。
门外偶尔有脚步经过,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缓,有人低声交谈,话语声隔着厚重的石门,碎成模糊的音节,听不真切。
归墟永远有人在动。
永远有人奔赴山海,永远有人折返休整,永远有人消失在某扇门后,再也不出来。
只有这间石屋,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安安静静,纹丝不动。
忽然。
青灯的光,暗了半度。
极其细微的变化。
像风吹过灯芯,晃了一下,又稳住。幅度小得可以忽略,寻常人坐在屋里,根本不会察觉。
应辰却瞬间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角。
黑猫还在睡。
胸腹轻轻起伏,呼吸绵长均匀。
旁边石缝里的青苔,表层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绿色微光。
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灯光暗下去的瞬间,才能捕捉到那一点萤虫似的亮。
那点微光,跟着黑猫的呼吸,一同起伏。
吸气时微亮,呼气时微暗。
频率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灯暗了半度。
呼噜的呼吸声和青苔的微光,在同一个频率里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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