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再出门
休整结束。
应辰站起身。
石屋里的青灯还是老样子，光凝在半空，不晃不摇。墙角的青苔敛了微光，灰绿色铺在石缝里，比昨日又宽了一丝。那团黑色却不在原处了。
破布熊的肚子空着，棉絮塌在一边，黑猫没窝在里头。
他没回头找。
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石门。腰侧黑刀贴得很稳，怀里揣着半袋通用币，余下的食水留在墙侧凹台。这一趟要走的路不会近，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一样不留。
走到门边，他垂眸。
黑猫就趴在门内侧的石地上。
身子团成紧实的球，爪子垫在下巴底下，暗金色的眼睛睁着，正抬脸看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角挪过来的，脚步轻得连他都没察觉。
一人一猫，对视半息。
黑猫没动。
没蹭过来，没叫，也没有要跟出去的意思。只有尾巴尖，在冷硬的石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就一下。
快得像错觉。
应辰没说话。
没伸手摸，也没开口赶。
他只是收回目光，掌心贴上石门。
石面微震，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外敞开。长廊的冷光漫进来，落在他的鞋边。
他跨出门去。
身后石门无声合拢，将石屋的青灯与黑猫，一并关在门后。
长廊还是老样子。
青灯一盏接一盏悬在头顶，把狭长的石道照得通明。两侧石门紧闭，形制一模一样，分不清哪间住了人，哪间空着。
脚步声在石道里传开，不重，却清晰。
前方有三三两两的人影，结伴而行，低声说话。话语声顺着石壁飘过来，碎碎的，落进耳里。
“杻阳山的任务刷新了，这次是双只鹿蜀，不好弄。”
“可不是，那东西跑起来连影子都抓不住，皮又韧，寻常兵刃划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组满四个人再去稳当，新人别瞎碰，容易折在里面。”
都是往任务厅去的。
人人嘴里都挂着组队，挂着稳妥。归墟里求活，抱团是最省心的法子，人多力量大，风险分摊，收益也分摊。
应辰脚步没慢。
既没凑上去搭话，也没改道绕行。
他就顺着石道往前走，身影单薄，刀在腰侧，孤身一人。
擦肩而过的人有人瞥他一眼，见是生面孔，又孤身一人，便收回目光，继续和同伴商议。没人会主动邀一个新人组队，归墟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奇心，最危险的就是不知根底的队友。
转过一道弯，任务厅到了。
开阔的石厅中央，立着那面巨大的任务石碑。灰白原石质地，和结算台、石屋墙壁同出一源。碑面浮着淡白色的字迹，一行行整齐排列，不断有旧字淡去，新字浮现。
归墟的任务，时时刷新。
碑前围了不少人，挤挤挨挨，都仰着头看碑面。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盘算，有人看完摇头走开，显然没找到合心意的活计。
应辰站在人群外围。
目光抬起，扫过碑面。
一行行任务条目快速划过眼底。
低阶猎杀任务，单只异兽，奖励几十枚通用币，适合新人练手。
采集任务，寻草药矿石，风险低，收益也薄。
护送任务，组队往来两片区域，酬劳尚可，却要担中途截杀的风险。
都是常见的条目，和第一次看见的没太大分别。
目光往下扫。
忽然顿住。
新刷出来的一条，字迹还带着未散的淡光，显然刚浮现不久。
鹿蜀。
杻阳之山。
成体双只。
备注：建议组队。
字不多，信息量却足。
鹿蜀善奔，皮韧，速度远超彘这类蛮力异兽。成体双只，意味着要同时应对两个目标，彼此配合之下，难度翻倍。备注明写建议组队，便是默认单人极难完成。
碑前响起几声议论。
“鹿蜀又出来了，还是双只，这趟谁接？”
“上次三个人去，追了两天两夜，只伤了一只，还让它跑了。这东西太滑，不凑四个人根本拿不下。”
“新人就别想了，去了也是白跑，搞不好还把命搭进去。”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走出一个人。
应辰迈步上前。
周围的目光纷纷扫过来，带着诧异、不解，还有几分看傻子似的嘲弄。
一个生面孔，孤身一人，看装束就是刚进来不久的新人。居然敢碰鹿蜀的任务，还是双只。
没人出声提醒。
归墟里没人会平白无故拦着别人找死。你自己选的路，死了也是活该。
应辰不理会周遭目光。
他抬起右手，指尖按向那条任务条目。
指尖触到石碑的瞬间，淡白色的字迹微微一亮。
任务接取成功。
信息直接映进脑海里，和上次接猎杀彘的任务时一样。目标形貌、区域方位、大致活动范围，清清楚楚落进意识中，不用纸笔，不会记错。
这就是山海图录传递信息的方式。
直接印进脑子里。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些信息是怎么钻进脑海的。石碑只是死石，图录藏在何处，力量从何而来，全是谜。
想不通的事，先放着。
他收回手，转身。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拦他，也没人搭话。看着他的背影，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摇头惋惜，没人觉得这个单人接取鹿蜀任务的新人，能完整回来。
走出任务厅，石道重新变得狭长。
前方就是通往山海界的石拱门。淡青色的光晕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静静立在石道尽头，像一扇通往未知的门。
应辰脚步平稳，一步步走近。
腰侧的黑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幅度极小，几乎察觉不到。握刀的手不用刻意发力，刀便稳稳贴在身侧。敏捷涨了一点，连带刀走路的姿态都更稳了些。
他脑子里过着任务信息。
杻阳之山，多金玉，多鹿蜀。异兽善奔，行踪不定，要猎杀两只，难度比猎杀彘高出不止一截。
彘是守株待兔，蛰伏在一处，只要找准时机一刀毙命便可。
鹿蜀不同。
要找，要追，要在极速奔行中找到出刀的机会。还要同时应对两只，稍有不慎，便会被前后夹击，或者被它们逃之夭夭。
难度越高，收益越高。
也越能磨身法，涨敏捷。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高强度的敏捷对抗。感知封死，力量难涨，唯有敏捷，能在一次次追逐与厮杀里快速磨出来。
单人有单人的好处。
不用等队友，不用迁就别人的节奏，不用分心照应旁人。进退全由自己，快与慢，杀与走，都凭心意。
风险自担，收益也独得。
石拱门越来越近。
淡青色的光晕越来越亮，裹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山海界的湿冷气息。
和上次去青要山南麓的气息，略有不同。
上次是山林腐土的沉郁，这次隐约带着山岩与草木的清冽。
每一片山海界区域，都有自己的气味。
他走到拱门前。
脚步没停。
径直跨了进去。
光晕瞬间涌上来，裹住全身。视线里一片青白，耳边所有声响尽数褪去。
失重感一闪而逝。
下一瞬，脚下踩上实地。
风掠过草叶的轻响，钻进耳中。
鼻尖满是草木与山岩的气息。
光线亮了许多，不再是石屋里的冷青，而是山间白昼的自然光。
光晕散去。
眼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山地。
山势平缓，草木繁茂，成片的杻树与樟树交错生长，枝叶繁盛。远处山峦起伏，在天光下晕出淡青色的轮廓。
穿过石拱门。
光晕。
山海界第二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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