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还没落定。
鹿蜀前爪深深扣进土里,肩背弓起。
扑击的势子已经蓄满。
下一秒便会纵身扑上来,用尖牙与利爪撕碎眼前的人。
应辰没等它动。
他先动了。
左脚在碎石地上轻轻一蹬。
力道顺着脚踝往上走,过膝,过腰,顺着脊骨传至肩臂,最后沉在手腕。
整个人没有往前冲,只是重心微微一沉,腰胯顺势一拧。
垂在身侧的黑刀,便从下往上斜斜挑了起来。
不是劈,不是砍。
是刺,是穿。
刃尖迎着鹿蜀的下颌,精准点在骨缝交汇处。
鹿蜀低头想咬。
獠牙擦着刀侧掠过去,差了半寸。
它的动作很快,可落地僵直的那一瞬,终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足够了。
刀尖顶实的瞬间,应辰手腕没卸力。
往常遇上骨节,他会顺势一转,让刀刃顺着骨缝滑进去,借巧劲破开皮肉,省力气,也更稳。杀彘时切颈骨,走的便是这个路子。
可这一次,他没有滑。
反倒借着拧腰的力道,往前一压。
咔嚓。
一声极轻的闷响,藏在风里,几不可闻。
下颌的薄骨没挡住。
刀刃像压进干透的朽木,稳稳沉了进去。
不是滑开的。
是压过去的。
应辰指节微紧。
手感不对。
阻力比预想中弱了一截。本该卡滞一下的骨层,竟被刀身硬生生压碎,连半点顿挫都没有。
黑刃长驱直入,顺着口腔底壁横穿过去,刺破软腭,碾碎对侧的颊骨,从脸颊旁斜斜穿了出来。
整柄刃身,横贯颅底。
两侧的动脉与神经束,在刀锋穿过的瞬间,齐齐切断。
鹿蜀的扑击之势,僵在半空。
弓起的背还绷着,爪子还亮着,眼里的凶光还没散。
身子却已经不听使唤了。
颅底贯穿,脑干受损,再多的凶性也传不到四肢上。它喉咙里滚出几声嗬嗬的闷响,像破风箱漏了气。
四肢微微抽搐,前腿先软,跟着重心一歪,庞大的兽身往侧面重重倒下去。
轰。
碎石四溅。
尘土再次扬起来,混着温热的血腥味,扑了满脸。
鹿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血从下颌与脸颊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皮毛往下淌,渗进碎石缝隙里,很快洇出深色的湿痕。
应辰收力。
手腕轻轻一旋,刀身顺着原路往回抽。
黑刃脱出皮肉的瞬间,没有预想中血珠四溅的场面。
一层薄血均匀贴在漆黑的刀面上,顺着刃身缓缓往下滑。
滑到刃身中段,忽然顿了半息。
像被无形的东西黏了一下,迟了一瞬,才继续往下流淌,最终凝成一滴,重重砸进尘土里。
应辰垂眸,目光落在刀面上。
血多停了半息。
刀还是那把刀,排血性没变。
变的是血。
这只鹿蜀一路俯冲奔袭,全身气血都跑热了,血温比静置的异兽高出一截。温度高,黏度便有细微变化,遇上冰冷的黑刃,凝结的速度稍慢,排血便迟了半息。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冒出来。
没有依据,没有验证,只是凭着触感与视觉,便笃定了判断。
温度影响排血速度。
收录。
他手腕微抖。
剩余的血珠尽数甩落在草叶上,砸出细碎的血点。
漆黑的刃面重新恢复干净,连一丝血痕都没留下。
黑刀不沾血,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可血温能影响排血节奏,却是第一次发现。
半息很短。
短到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生死相搏的时候,半息足够刀再进一寸,足够人多退一步。
差之毫厘,便是生死。
他慢慢直起腰。
手臂没有酸胀感。
方才那一下压骨的力道,若是放在初醒那日,未必能做得这么顺。杀彘的时候,他全靠准头找骨缝,借势切割,从不敢硬磕骨头。可方才下颌骨的阻力,他摸得清清楚楚。
不是巧劲破开的。
是纯力道压过去的。
力,涨了。
从九,到十。
没有墙壁浮现数字,没有耳边响起提示。
全凭刀下的阻力,腕间的反馈,筋骨里舒展的力道,便清清楚楚确认了。
数值是死的,长在血肉里的东西是活的。
面板藏在石墙里,长进骨头里的力量,骗不了自己。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着血腥味往远处飘。
身旁的尸体还温热着。
坡侧的矮草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很轻,很慢,混在风声里,稍不留意便会漏掉。
应辰侧过头。
是那只断了后肢的鹿蜀。
它不知何时停了嘶鸣。
硬生生把痛呼憋在喉咙里,只发出极细的喘息。三条腿撑着地面,拖着软塌塌的右后肢,一点一点往坡侧的灌木丛挪。伤腿蹭过碎石与草茎,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颜色很深,是筋腱断处流出来的血。
每挪一下,它的身子都要抖一下。
却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兽类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痛楚。
它很聪明。
知道同伴挡不住这个人,知道嘶鸣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闭嘴,忍痛,悄无声息地逃。
应辰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道浅褐色的身影,在矮草间慢慢移动。
像一道受伤的影子,一点一点蹭向灌木丛的方向。
要追吗。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便铺开许多考量。
灌木丛密,枝桠交错,地形复杂。鹿蜀虽断了一条腿,可钻进去之后,借着枝叶遮掩,身形更小,更难锁定。
贸然追进去,不仅耗时,还可能踩中未知的险地,甚至被它借着熟悉的地形溜掉。
更重要的是规则。
任务要求猎杀两只成体。
如今毙了一只,跑了一只。
若是让这只死在山林里,被其他异兽啃食干净,算不算完成任务。
归墟的结算,从来只认结果。
要么带回完整的材料,要么当场确认死亡。
活物跑了,死在别处,算不算数,没人给答案。
赌不起。
可追进去的风险,也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他没动。
脚步没抬,刀没举。
就只是静静站在尸体旁,看着那只鹿蜀慢慢逃。
风掠过他的衣角,吹得衣摆轻轻晃。
刀垂在身侧,刃上的血已经甩干净了,冷得像一块冰。
鹿蜀挪得很慢。
十几步的距离,像是走了一辈子。
终于,它蹭到了灌木丛边。
临钻进去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步的尘土与草叶,目光和应辰撞在一起。
眼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满满的惊惧,和死里逃生的仓皇。
它身子一缩,脑袋先钻了进去,跟着是躯干,最后是那条拖在地上的伤腿。
枝叶晃了晃。
窸窣声渐渐远了。
很快,灌木丛重新恢复平静。
只剩地上一道蜿蜒的血痕,从碎石地延伸到丛边,证明它曾来过,又拖着伤逃了。
应辰依旧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晃动的枝叶上,看着它们慢慢停下,重新归于静止。
他没追。
也没走。
就只是站着,看着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风还在吹,草叶簌簌作响。
血腥味顺着风,往山林深处飘去。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闻着血腥味的猎食者循迹而来。
那只断腿的鹿蜀,撑不了多久。
吃草那只拖着断腿跑进灌木丛。
应辰站在原地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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