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的枝叶,终于不再晃了。
窸窣声越去越远,细碎的摩擦声渐渐弱下去,最后彻底融进风里。
林子里很静。
只剩风擦过草叶的轻响,还有身旁尸体渐渐冷却的气息。温热的腥气混着草屑,在风里慢慢散开。
应辰站在原地,没动。
脚没抬,刀没举,连目光都没再往灌丛深处探。
他没追。
换作旁人,或许会追。
任务接的是双只成体,跑了一只,便是没完成全功。少一张兽皮,少一副蹄骨,折算下来,要少拿好几枚通用币。
也有人会说,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今日留它一命,他日再入山,说不定便是它领着族群围过来。
更有嗜杀的人,见了伤兽便要赶尽杀绝。见血便收不住手,不斩草除根,便觉寝食难安。
应辰都没想。
他心里只算一笔账。
追进去,到底值不值。
灌木丛密。
枝桠交错横生,棘刺藏在叶片底下,视线最多透出三尺远。人在里面走,要侧身,要低头,要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步子再快也有限。
鹿蜀不一样。
它本就生于这片山地,钻灌丛是刻在骨里的本事。身子矮,骨架软,哪怕断了一条后腿,三条腿撑着蹭,也比人在枝桠间钻得快。
追进去,未必追得上。
就算侥幸追上了,灌丛里刀施展不开,劈砍受限,它却能借着枝叶掩护,冷不丁撞过来,用剩下的三条腿蹬,用额角的尖角顶。
地形对它有利,对他不利。
这是第一笔账,地形成本,太高。
再算风险。
血腥味已经散出去了。
风往山坳里吹,腥气飘得又快又远。杻阳山里不止有鹿蜀,还有别的异兽。闻着血味循迹而来的,绝不会是什么温驯的活物。
追进去耗得久了,前后都可能遇上猎食者。
一只断腿的鹿蜀,再加一头未知的异兽,风险直接翻番。
上次在青要山,一头彘便要全神贯注。若是两头异兽同时发难,就算他能应付,也难免受伤。
归墟里,受伤是最麻烦的事。
没有药,没有大夫,小伤也能拖成大患。
这是第二笔账,风险成本,太高。
再算收益。
多杀一只鹿蜀,多一张完整的兽皮,多一副带角的头骨,再加四枚蹄骨。折算成通用币,多不了几枚。
评分或许能往上提半级,却也有限。
他见过结算台的规矩,评分从来不是只看击杀数量。战术效率、自身损耗、区域信息收集,样样都占分量。
这次单人进山,摸清了杻阳山的地形,记下了鹿蜀的习性,还干净利落地击杀了一只成体。
任务的核心要求,区域覆盖,异兽探查,猎杀实绩,一样都没落下。
残敌击杀,只是锦上添花。
成了,多赚一点。
不成,也不影响核心评分。
为了这点可有可无的收益,赌上受伤的风险,甚至赌上整条命,不值。
这是第三笔账,收益太低,配不上成本。
归墟里最不缺的,就是贪心的人。
为了多杀一头异兽,追出去几十里,最后要么跟丢了,要么遇上兽群,把命都搭进去。
贪心的人死得最快。
他不贪。
够了,就停。
三笔账算完,结论清清楚楚。
不追。
不是仁慈。
他没那么好心。
断腿的鹿蜀,拖着伤在灌丛里逃,痛得浑身发抖,可怜吗。他不觉得。
山林里的活物,本就是你死我活。今天它运气好逃了,明天遇上别的进山者,遇上更凶的异兽,照样是死。
弱肉强食,从来如此。
他放它走,不是心软,不是留它一条生路。
只是算清楚了。
成本大过收益的事,不做。
赔本的买卖,没人会干。
风卷着草屑,从肋边掠过去。
一丝凉意钻进衣料里,跟着是黏腻的湿意,慢慢在皮肤上渗开。
应辰低头。
左肋的衣料破了一道斜口,一指多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鹿蜀的角尖划开的。
方才它俯冲落地,顺势甩头撞过来,角尖擦着肋边掠过去。那时他全副心神都落在刀上,盯着下颌的骨缝,算着发力的角度,连衣角被划破都没察觉到。
直到现在,血渗出来,沾湿了内层的布料,贴在皮肉上,才觉出异样。
他抬起左手,按在伤口上。
指尖隔着破布按下去,能摸到翻开的皮肉,温热,湿润。
痛感传了上来。
清晰,明确,是锐器划开皮肉的刺痛。
可也仅此而已。
痛是痛,却像隔着一层薄冰。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它的存在,知道伤口有多深,出血量有多大,却不会扎得人皱眉,不会搅得人心慌,更不会让手发抖、呼吸乱。
它更像一条递过来的讯息。
明明白白告诉他 —— 这里受伤了,深度不深,没伤到筋骨,不影响挥刀,不影响赶路。
仅此而已。
痛被阻断在 “信息” 的层面,落不进情绪里,也动摇不了半分判断。
应辰指尖微微一顿。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有。
杀彘的时候,臂膀被兽头撞了一下,也是这样。痛是有的,钝钝的,却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归墟的力量使然,还是他醒来之前,本就是这样。
不知道。
没有答案的问题,多想无益。
他把这个细节,默默收进心底。
收录。
指尖稍稍用力,按了片刻。
血渗得慢了些。
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止止血便不碍事。
他松开手,指尖沾了点血,蹭在裤腿干净的地方,擦干净。
不用包扎,不用上药。
这点伤,还不至于耽误事。
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黑刀。
刃身干净,漆黑冷润,只剩刃尖隐着极淡的一点血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习惯刀上留血。
哪怕只有一点。
他迈步,走到鹿蜀尸体旁。
尸体侧躺着,眼睛还半睁着,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怒。颈侧的鬃毛粗硬浓密,沾了点尘土,还没被血浸透。
他蹲下身,左手捏住一撮鬃毛。
粗硬,扎手,带着兽类的腥气。
比布料好用。布料会留纤维在刃面上,鬃毛吸血,还不会刮花刀身。
他把刀刃贴上去,顺着鬃毛的走向,慢慢蹭过去。
一下。
两下。
动作很慢,很稳。
刃上最后一点血渍,被粗硬的鬃毛吸得干干净净。漆黑的刀身重新恢复冷润,像一汪凝住的夜,连一点血痕都找不到。
蹭完刀,他指尖松开鬃毛。
兽毛沾了点血,黏在一处。
他没再看。
直起身,手腕一翻。
刀身顺着鞘口稳稳滑进去。
咔的一声轻响,短促,干净。
归鞘到位。
风还在吹。
血腥味漫在坡地上,慢慢往山坳深处飘。
尸体横在碎石间,皮毛上的光泽渐渐暗下去,已经开始发凉。
灌木丛静悄悄的,枝叶纹丝不动。那只断腿的鹿蜀,早逃得没了踪影。
谁也不知道它能活多久。
谁也不在乎。
应辰站在尸体旁,没再看灌丛一眼。
也没再看地上的死兽一眼。
杀过了,便是杀过了。
账算完了,便是算完了。
没有余味,没有感慨。
他微微沉肩,调整了一下站姿,避开左肋的牵扯。
伤口还在渗血,不妨事。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开阔的坡地,背对着浓密的灌木丛,背对着方才的厮杀与血腥味。
日光落在他背上,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斜斜铺在碎石地上。
身影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山石间的冷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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