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凭阑拎着空木桶在门口站了会儿,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干净得很,没有看到那个人影。
灶上剩了半锅粥,他生火热了,舀了两碗。
左边一碗,右边一碗,盯着右边那只看了两眼,端回来自己喝了。
第二碗没喝完,苏晚樵就来了。
这孩子今天身上利索得很,没柴刀没草绳,两手揣袖筒里蹲在门槛外头,脖子缩着。
李凭阑拿筷子敲碗沿:"柴刀呢?"
"没买。"
"钱丢了?"
"没丢。"
"那你蹲这儿做什么?"
苏晚樵把下巴磕在膝盖上,闷声道:"李掌柜,我一宿没合眼。"
"想什么了。"
"想你说的那话。"
李凭阑端着碗坐下来:"哪句?"
苏晚樵抬眼,眼圈乌青一片,"就那句,江湖是面镜子,心里有什么看见什么。那你心里有什么?"
李凭阑噎了一下。
"粥。"他说。
"李掌柜!"
"喊什么,灶上还有,自己盛去。"
苏晚樵没动弹,他把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摊开。
那块黄铜木牌躺掌心里,纹路清清楚楚。
"我昨晚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你说你不认得,可你看它的眼神明显就不是你说的这样。"
李凭阑把碗搁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跟他平齐。
苏晚樵头一回离这么近看他的脸,才发现他眼角的纹路深得很,像是风沙天长日久蹭出来的。
"你想问什么?"
"我家怎么没的。"
"我不知道。"
"那这牌子上是什么?"
李凭阑顿了顿:"我知道。"
苏晚樵喉咙一紧:"是什么?"
"现在没法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能说?"
李凭阑看他,目光里头隔着东西,像站在岸上看水底。"等你哪天自己能站住了,你再来问我。"
苏晚樵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半晌,松开了。把木牌揣进怀里,站起来拍裤子:"行。"
走了两步又回头:"灶上那碗粥是给谁的?"
李凭阑一愣。
右边那只碗还在灶上,粥凉了,表面绷了一层皮。
"……喂狗的。"
"你又不养狗。"
李凭阑没理他,端了碗走到门口,手腕一翻泼在青石板缝里,芦花鸡一头扎过去,笃笃笃啄得像擂鼓。
苏晚樵看着看着乐了:"李掌柜,你这人有时候是真傻。"
"滚。"
苏晚樵撒腿就跑。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影子又细又长,一晃一晃地沿着青石路往镇尾方向去了。
李凭阑站门口看着。一直看到那影子拐过街角消失,才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谁傻还不一定呢。"
清河镇的午后很闷,所有的声音都隐旗息鼓。
渡口没船,货郎没影,狗趴在墙根底下睡得舌头耷拉着。
尺隅酒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李凭阑趴在柜台上打盹,迷迷糊糊的时候,门板响了一声。
风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味儿,苦艾,薄荷,底子里还压着一丝腥甜。
他怎么会不认得这味儿。
他没睁眼。
脚步声轻得很,停在柜台前头,那人站了片刻,伸出手碰了碰他搁在柜台上的右手手背。
指尖冰凉,跟早春的江水似的。
"七年没见,你这手一点没变。"
李凭阑睁开眼。
闻折柳站在柜台外头。
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
眉眼倒还是那样,细细长长的,跟柳叶一样。
那双眼睛看他,里头东西太多太杂,他不愿意去拆。
"怎么进来的?"他问。
她冲门口偏了偏下巴,"走门,你没闩。"
"路上没让人看见?"
闻折柳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翡翠坠子露出来,还是当年那对。"枯楼教的东西,有些还管用。"
李凭阑靠着柜台没动。
两人中间隔了一臂远,一层旧木头柜台,还有春夏秋冬轮了七遍的时间。
"瘦了。"他说。
"你胖了。"
"水肿。"
她看着他,"你眼睛沉了。"
李凭阑没接。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一碗凉茶推过去:"没酒,下午不卖酒。"
闻折柳端起来抿了一口:"淡。"
"你以前喝我的米酒也说淡。"
"七年前你那酒本来就淡。"
李凭阑嘴角动了一下,带着浅浅的笑容。
闻折柳看见了。她把茶碗搁下:"你还会笑。"
"我怎么不会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我笑难看?"
闻折柳垂下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圈:"枯楼的密报说苏家那孩子落清河镇了,我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放心你。"
这话出来,两个人都没接。
柜台上的烛芯跳了跳,江风从门缝钻进来,茶碗外面凝了一层细水珠。
李凭阑低头看那些水珠,一颗一颗顺着碗壁往下淌。
"七年了。"他说。
"嗯。"
"我以为你再不会来这地方了。"
闻折柳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很多东西。"我也以为,可听说你还在这个铺子里坐着,我就来了。"
李凭阑抬头看她。
闻折柳没躲:"你不走,是觉得你欠了东西,欠苏家一条命,欠自己一个交代;你想还,可不知道怎么还,你把自己关在这间铺子里七年,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
李凭阑右手搁柜台上,掌心朝下,布条底下那截东西猛地烫了一下。
"说完了?"
"说完了。"
"没一句对的。"
闻折柳看他:"哪句?"
"句句都不对。"李凭阑把凉茶倒了,碗翻扣在柜角上,"我就是图清静。清河镇有江有风有酒,够了。"
闻折柳又笑了,这次真了些,眉眼间的皱褶松开了。"图清静还给人留早饭?那碗粥留给谁的?"
李凭阑没答,转身往灶间走。
闻折柳的声音从他背后追过来:"七年前你问我为什么劝你别入局,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是那种人,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你把什么事情都当成自己的债来背。"
李凭阑停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手搭在灶沿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
声音太低,江风一卷就散了。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深秋的晚上。
她站在对岸渡口,看着这间铺子的灯亮着,看他坐在窗前整夜没动。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四个字:别等了,走。
天亮的时候她把那封信烧了,然后坐船往南,再没有回头。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她说。
李凭阑背对着她,"是没什么意思,就觉得你那时候够狠的。"
闻折柳靠在柜台边,声音有些涩,"你就不狠?我走了七年,你在这蹲了七年。"
门外脚步响起来,紧接着门板被拍得砰砰响:"李掌柜!李掌柜!"
苏晚樵。
李凭阑和闻折柳对了一眼,闻折柳退后半步,闪进灶间旁的暗角里,速度快得一眨眼就不见了。
门推开,苏晚樵探进头来,头发上沾草屑,额头上汗津津的:"李掌柜,镇东头来了个人,坐王婆家门口石墩上打听你这儿。你认识一个瞎眼老头不?"
李凭阑眉头一挑:"瞎眼老头?"
"嗯,眼睛好像看不见,背了个竹篓子,里头装着条鱼,说要找你喝酒。"
李凭阑放下碗走到门口。
长街尽头,王婆家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旧衣裳洗得泛白,腰间挂着半旧的葫芦。
双目闭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正对着王婆家那只芦花鸡絮叨。
"今年下蛋比去年少了,是不是吃太好了?得掺点粗粮,跟人一样,日子太舒坦就不动弹了。"
芦花鸡歪着脑袋看他,咕咕叫了两声。
老头摸出几粒米搁在石墩上:"赏你的。"
苏晚樵看得愣住:"他真瞎?"
李凭阑说,"瞎了三十年,却比明眼人看得清楚。"
老头像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朝尺隅酒肆的方向笑了一下,那双盲眼分毫不差地对准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他站起来,背好竹篓,一步一步走过来。
到了门口,先朝李凭阑点了下头,又偏过脸,朝灶间暗角的方向也点了一下。
"柳丫头也在啊,正好。"
李凭阑侧身让开:"舟翁,里面请。"
苏晚樵跟着挤进来,看看老头,又看看李凭阑,又瞥一眼灶间暗角。
他觉着今天这屋里气氛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老头从竹篓里拎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光底下银闪闪的,"鱼是今早打的,晚上炖了,你烧火,我掌勺。"
李凭阑接过鱼:"您来不光是为送鱼吧?"
老头摸索着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搁桌上:"顺路看看,看你还在这门槛上坐着没有,看那小木头牌子还在不在他身上。"
苏晚樵浑身一激灵:"您怎么知道我……"
老头闭着眼,嘴角那丝笑纹一丝不动,"十七年了。"
苏晚樵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
老头转脸朝着李凭阑的方向:"七年了,你还在等?"
"没等。"
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深得很,听着像替人把后头半辈子的愁都叹完了。"出江湖不难,难的是人出来了心还在。脚拔出来了,心还搁那儿,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叫什么你知道不?"
"什么?"
"困局。"
老头把葫芦重新挂回腰上,"进不去,出不来,站门槛上让两边的风来回吹。吹得久了,人就朽了。"
苏晚樵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困局?什么门槛?"
老头偏过头,盲眼准准对着苏晚樵:"小木头牌子,你在门槛上蹲过没有?"
苏晚樵一愣:"蹲过。"
"门里还是门外?"
"有时候门里,有时候门外……"
"有没有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的时候?"
苏晚樵想了想:"那多别扭。"
老头笑了,笑意很深。"别扭就对了。有的人一辈子就这么站着。想出去,怕风大。想回来,嫌屋里闷。站到腿麻了,站到以为自己就是那道门槛。"
他站起来拍打拍打裤腿,往门口走。到门槛前停住了,一只脚抬起来悬在上头。
"李小子,知道什么叫咫尺不?"
李凭阑站在灶台边上没答话。
老头的脚悬在那儿,不放下来,也不收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脚收了,退后半步,转身朝酒肆里头笑了笑:"咫尺就是这半步。跨过去是天涯,收回来是人间。最难的,是站在这半步中间,你清清楚楚知道自个儿想往哪边落。"
他重新跨过门槛,这回没有停顿,步子稳稳的,沿着青石路往渡口方向去了。
芦花鸡追上去,跟在他脚边咕咕叫。
苏晚樵站在门口,看着那灰白头发的身影越走越远。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堵得难受。
他回头:"李掌柜,那老头说的……"
"剖鱼去。"
"天还没黑呢。"
"那就先把鱼拾掇了。"
苏晚樵哦了一声,乖乖走到灶台边拎起鱼。
蹲下来收拾的时候,他无意间偏了下头,瞥见灶间暗角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湿印子。
像是什么人站过,又走了。
他抬头看李凭阑站在柜台后头,"李掌柜?"
"剖鱼。"
"哦。"
苏晚樵低下头,刀尖划开鱼腹的时候,窗外的江风忽然大起来,门板嘎吱一声响。
他听见李凭阑说了句什么,太轻了,跟叹气似的:
"走了就走了,还点灯干什么。"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那条江,那间铺,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全都融进了西斜的光线里。
十七岁的少年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条剖了一半的鱼,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有那老头的话,"半步"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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