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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ch Away

Chapter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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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Inch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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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渡口的船上,火光熄灭了。

靛蓝衣裳踩上跳板,老周头正打瞌睡。

一阵江风贴着他面门刮过去,他激灵了一下,睁眼时船头已经空了。

揉揉眼,以为自己睡迷糊了,翻个身又合上眼皮。

闻折柳站在镇口石碑后面,斗笠压得很低,江雾裹着她,薄薄一层。

半条长街外,尺隅酒肆那对歪竹灯笼还亮着,烛火在风里一伸一缩,跳得慢。

她驻足在原地,等天亮,等门板推开,等那个人像过去七年每个早晨一样,拎着水桶出来泼街。

七天前枯楼的密报送到她手上,她正在梧州分舵处理一件事,她看到密报就两行,一行说清河镇有苏家孤雏出没,一行说青崖动了。

两匹驮马换到第三趟船的时候,她已经沿着江北岸赶了三天三夜。

一直没合过眼。

江雾散开一线,尺隅酒肆的门板响了。

闻折柳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个灰扑扑的少年探出半边身子,蹲在门槛上喝粥,碗抱在怀里,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着。

不是李凭阑,这个少年,她认识,苏晚樵。

少年喝完了粥把碗往门边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缩回店里。

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李掌柜,我不白吃你的!今天砍双份,一份算你的!"

闻折柳垂下眼,把斗笠又压了压,转身往渡口方向走了几步,在歪脖子柳树底下站定,背对着酒肆。

东边的云层底下亮起一片青光,镇子慢慢开起了人烟。

闻折柳听着这些声音,她想不起这样感受生活气息是什么时候了,正出神,镇口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

四名捕快从长街拐角转出来,玄黑公服,腰里悬着铁尺,靴底敲在青石板上,步伐出奇一致。

打头的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上一道旧刀疤。

闻折柳往后撤了半步,收进柳树影子里。

他们径直走到尺隅酒肆门口,抬手叩门:"李掌柜,起了?讨碗热茶。"

门板拉开,李凭阑递出一壶粗茶:"老沈,今儿早。"

老沈接过茶壶,朝身后摆摆手,三个年轻捕快各自找条凳坐下。

老沈喝口茶,眯着眼把店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苏晚樵身上停了停,转回来落在李凭阑脸上,"今儿江上有雾气,昨夜对岸码头闹了点动静,有人半夜搭船过来。"

李凭阑擦桌子:"码头闹动静,巡岸的不知道是什么人?"

老沈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穿这身皮在江边走了二十年,什么人能查什么人不能查,心里没数?我知道有人来了,就够了。"

抿了口茶。"多问一句,少活十年。"

苏晚樵听了半天,只听了个半懂。

喝完茶,老沈站起来整了整铁尺,朝李凭阑点头:"茶喝了,走了。"

三个年轻捕快齐刷刷起身。

四条玄黑背影顺着长街走远,老沈走得最慢,到了街口拐角,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朝酒肆方向看了一眼。

灶台上那壶粗茶还温着,苏晚樵站在门边的光里,脚下门槛的青石条被踩得锃亮。

"李掌柜,你当年……也是从什么都不知道开始的吧?"

李凭阑添柴的手顿住了,火苗舔着新柴的树皮,噼啪一声,映在他半张脸上。

他没回答。

苏晚樵等了一会儿。

吸了吸鼻子,弯腰把门槛边的粗瓷碗捡起来搁回桌上。"我去砍柴了。"

跨出门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李掌柜!晚饭还来!别关门太早!"

李凭阑蹲在灶台前,没应声。

脚步声远了,他站起来,从袖袋里摸出那块旧粗布。

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阵,走到门口。

江滩方向传来柴刀劈落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李凭阑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靛蓝衣裳不在那儿了,柳树下空荡荡的,只有柳叶被风推着贴地打转。

可她来过,他从开门那一刻就知道,这镇子上多了个人。

七年没见,她还是这样,就站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等着。

李凭阑把粗布塞回袖袋,弯腰拎起门边那桶凉透的洗锅水泼了出去。

水溅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歪歪扭扭的湿痕。

他直起腰,对着空荡荡的长街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来都来了,躲什么。"

没人应他,江风贴着地面灌过来,歪竹灯笼晃了晃,烛火矮下去又弹起来。

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一声极轻的咳嗽传过来。像被风呛着了。

李凭阑转身回店,没再看渡口第二眼。

这天剩下的时辰跟往常一样。

脚夫来歇脚,镖客来打尖。

三个过路货郎挤在门口条凳上分一包花生米。一只灰不溜秋的野猫蹲在灶台底下舔爪子,谁赶也不走。

苏晚樵到日落才回来,两捆柴扛着,满头是汗,后背短衫湿透了。

柴往灶房门口一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仰头灌了半碗凉茶,喘匀了才开始说话:"李掌柜,我今天路过渡口碰见个戴斗笠的姑娘。"

李凭阑切菜,刀没停。

"挺怪的,一动不动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江边方向,站了好一会,我后面看,一下人就不见了!"

"嗯,不太正常。"

苏晚樵把碗搁下。"我那把柴刀太钝了,得换把快的,不然劈到半夜都劈不完,刀刃都卷了。"

李凭阑把切好的菜拢进盆里,背对着他:"那就换一把。"

"镇西铁匠铺一把三十文,我攒了半个月才十六……"

"明早灶台上给你搁十四文,自己去买。"

苏晚樵愣了一瞬,咧嘴笑起来,两排白牙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李掌柜你真是好人!"

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块黄铜木牌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李凭阑低头。牌面磨得发亮,云纹凹槽里嵌着深褐色的泥垢,边角磕碰了好几处。

他接过来,拇指触到牌背面的时候停住了,极浅的刻痕,两道弧线交叉,像一把合拢的剪刀,又像一只收翅的鸟。

他认得。

"哪来的?"

苏晚樵被他语气吓了一跳:"从小就贴身带着,王婆说捡到我时就在襁褓里塞着。"

李凭阑把木牌还回去,声音恢复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收好,别随便给人看。"

苏晚樵把木牌塞回怀里,抓了抓后脑勺:"你认得这个记号?"

"不认得。"

"那你刚才怎么……"

"让你收好就收好,哪那么多话。"

苏晚樵噘了噘嘴跑了出去,暮色里,他的背影一颠一颠的,腰后那把卷了刃的柴刀跟着晃,红绳在晚风里飘得欢。

酒肆只剩李凭阑一人,他站在灶台边,右手掌心缠着的旧布条微微发紧。

低头看,隔着布条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醒了一瞬,又沉下去了。

你摸到那记号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淡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窗外江潮声涨了些,渡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船夫在收缆。

他走到门口,合上两扇门板,留了半寸宽的缝。

缝外面,暮色里的清河镇正在沉进夜晚,炊烟,犬吠,孩童的吵闹声从长街各处浮起来,混着江水的腥气跟灶台的烟火味。

他把门板合严了,转身上阁楼。

楼梯走到一半,脚步骤然顿住。

阁楼窗台上放着一片柳叶,叶面还潮,像刚摘的。

柳叶底下压着张纸条,五个字,笔迹细瘦锋锐,像指甲划出来的:

"今夜有客至。"

李凭阑盯着看了很久。

柳叶是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的。

纸条是闻折柳留的,李凭阑把纸条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袋。

站在楼梯中间,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轻轻叹了口气。

七年不见,功夫又精了。

枯楼的暗劲路子练到这份上,她夜里要取谁的命,恐怕被取性命的到死都不知道刀从哪儿来的。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她说今夜有客,谁?

李凭阑推开阁楼的窗。

江面上最后一缕暮色沉进水里,对岸的山影融成了墨。

渡口那只乌篷船头,一盏新点的马灯亮了,暖黄的光晕在江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船头蹲着个人影,斗笠压得低,正往灯里添油。

李凭阑没关窗,他等着那盏灯灭,等着那个人影钻进船舱,等着那个未知的"客"从对岸过来。

他等了很久。

灯一直亮着,船头那人一直蹲着,没动。

最后是江风替她传了句话来,隔着一整条江面,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来了。"

李凭阑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

"……谁不来了?"

风停了,对岸船头的马灯忽然灭了。

渡口沉进彻底的黑暗,只剩江潮拍岸,一下,一下,像指节在叩门。

李凭阑站在窗前,右手掌心的布条又开始发紧。

这一夜,清河镇许多人没能睡踏实。

李凭阑坐在阁楼的黑暗里,掌心隔着旧布条微微震颤。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同样的江潮声,同样的黑暗,同样有人在对岸点了一盏灯。

结果灯灭了。

那个人再也没有从对岸回来。

那个名字,他已经七年没有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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