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比沈砺想象中更亮。白灯从头顶压下来,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病号。空调嗡嗡响,键盘声连成一片,耳机里的话语从各处漏出来,甜的、急的、委屈的、热情的,像一张张看不见的网。
沈砺被按到靠墙的工位。桌上有电脑,有耳机,有一本话术册。话术册翻得很旧,边角起毛,里面有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人把受害者的情绪分门别类,写得像菜市场挑肉。
组长是个瘦脸男人,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笑起来很斯文:“47号,第一单别紧张,照着念就行。”
沈砺拿起话术册。组长压住册子:“别乱翻,念我给你的那页。”
那页上没有具体转账步骤,只有一套诱导信任的开场。沈砺扫过,心里冷了一层。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些字,而是它背后的人。有人把孤独拆成格子,把恐惧做成按钮,把老人对子女的牵挂变成业绩。
“目标资料。”组长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个国内老人,七十三岁,独居,子女在外地,最近接过陌生电话。后面还有几行备注,写着老人平时接电话慢,容易相信熟人介绍,最近身体不好。字迹很潦草,却足够让人发冷。这不是普通名单,更像提前摆好的案板。
组长凑过来:“怎么,同情?”
“没有。”沈砺说,“只是第一次。”
组长满意地笑:“第一次都这样,开了单就习惯了。”他说“开单”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开门。沈砺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吸气。那人应该也经历过这种第一次,后来被迫把良心磨成了工位上的灰。
陈鱼坐在隔壁不远处,假装调后台,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他平时嘴碎,到了机房反而安静。
电话接通后,耳机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组长站在沈砺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旁边工位有人压低嗓音卖笑,另一边有人被主管敲桌提醒。机房里没有人看沈砺,可沈砺知道,有好几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沈砺开口,声音放轻:“您好,打扰了。”
老人问:“你哪位?”
沈砺照着开场往下说。他语速不快,停顿也稳。组长听了几句,神色放松下来。这个新人比大多数人强,不结巴,不乱抖,甚至懂得根据对方语气调整。
沈砺继续说。每一句都像在按话术走,可真正该让老人放下戒心的地方,他故意留了一点硬;该继续推进的地方,他停了一拍;该让对方紧张的词,他换成了更平的说法。
最关键的一句,他像随口提醒一样说出来:“老人家,现在骗子很多,凡是陌生人让您保密,或者让您动钱,您先别信。”
组长脸色一变。沈砺立刻补了一句:“所以我们这边也是按流程核验,您不放心很正常。”
这句话听着像解释,实际上把警铃塞到了老人耳朵里。老人沉默了。沈砺能听见那边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一只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那边也许是一间很普通的客厅,墙上有日历,桌上有药盒,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因为老人耳朵不好。骗子看见的是账户、余额、可转化程度,沈砺听见的却是一个人把晚年过成了孤岛。
组长弯腰,在旁边纸上写字:压情绪。
沈砺看见了,却没有照做。他把老人当成自己的父亲去想。不是因为他父亲还在,恰恰相反,沈砺已经很久没听过家里老人这样慢吞吞地接电话了。人一老,反应慢一点,心软一点,竟然也会被这群人当成漏洞。
他把声音压得更稳:“您可以先找家里人确认。尤其是遇到急事,越急越要慢。”
组长的手重重按住他肩膀。沈砺像被按疼了,语气终于乱了一点:“我们这边不会强迫您,您自己判断。”
这一下反而更像新人失误。组长贴着他耳边低骂:“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沈砺没回头。耳机里,老人忽然问:“小伙子,你是不是新来的?”
沈砺的呼吸停了半拍。组长也听见了,眼神立刻锋利起来。沈砺按住话筒,故意抬头:“他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组长皱眉:“说不是。”
沈砺松开手:“不是,您别多想。”
老人又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我儿子以前也这样,嘴硬,心软。你刚才那几句话,不像坏人说的。”
沈砺眼底微微动了一下。组长已经开始不耐烦,在纸上写:收线。沈砺说:“您要是不方便,可以先挂电话。”
老人却没挂。他的声音隔着很远的线路传来,带着一点发颤的清醒:“小伙子,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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