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键盘声像被人按停了一瞬。沈砺没有立刻回答，耳机里老人还在等，身后组长的手已经从椅背挪到他后颈。那只手很凉，指尖压着皮肤，像在量哪里适合下刀。
“什么控制？”沈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生硬，“老人家，您电视剧看多了吧。”
组长眯起眼。沈砺继续说：“我刚才让您找家里人确认，是怕您投诉我们。我们这边新员工被投诉要扣钱，我才刚来，不想倒霉。”
这话听起来怂，也合理。旁边几个工位的人抬了下眼，组长的手还没松。耳机里，老人半信半疑：“真的？”
沈砺把声音压低，像一个被上司盯着、急着把事情糊弄过去的打工人：“真的。您要是不信就挂了吧，我这边也好交差。”
老人这次终于挂了。电话断线的提示音响起，沈砺摘下耳机。组长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算重，足够让周围人看见。
“你他妈怎么说话的？”组长骂，“我让你压情绪，你让人家挂电话？”
沈砺低头：“我紧张。”
“紧张？”组长冷笑，“我看你挺会装。”
沈砺抬起脸，眼神里有刚好的慌：“我以前没干过这个。你们让我上来就骗老人，我怕他报警。”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怕报警，假的是怕自己。组长盯着他：“你还知道怕？”
“我不想进水房。”
这句话落下，周围几个新人脸色都变了。水房两个字，在这里比任何威胁都有用。组长看了他很久，像在判断这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沈砺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有点乱，手指攥着话术册边缘。每一样都像一个刚被打怕的新人。
组长终于松手，骂了句废物，让他重拨。这次组长换了目标，换了开场，也没再让沈砺自由发挥。沈砺照着念，故意念得笨，故意在该熟练的地方卡壳。业绩当然没有，骂声倒是攒了一堆。
组长越骂越放心。在这里，笨比清醒更容易被接受。笨可以培训，坏可以利用，唯独清醒最危险。沈砺让自己看起来像被水房吓住的新人，偶尔抬头，又很快低下去，像想反抗又不敢。机房里有人偷偷看他，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警告：别再救人了，也别害我们。
夜班结束后，沈砺被赶回宿舍。走廊灯光惨白，墙角有人蹲着抽烟。沈砺走得不快，经过水房门口时，脚步没有停。门缝里有水流出来，很细的一道，沿着地砖缝往外爬。他垂眼看了一下，继续走。
回到宿舍，陈鱼已经坐在下铺，手里捧着一只掉漆的搪瓷杯。“你是真不要命啊。”他说。
沈砺脱下外套：“听不懂。”
“别装。”陈鱼压低声音，“你那通电话，前半截像新人，后半截像给对面递刀。老人要是真报警，你死得最快。”
“他不会马上报警。”沈砺说。
陈鱼愣了下：“为什么？”
“他不知道我在哪。报警只会让园区换号、换人、换目标。”沈砺坐到床边，“但他会告诉家里人。”
陈鱼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半天，他问：“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培训讲师。”
陈鱼差点被气笑：“你培训阎王爷收人头的吗？”
沈砺没有接话。他把外套搭在床头，指腹擦过袖口。那里有一点水房门口溅出来的潮气，不多，却像一枚钉子。他想起那个被拖走的小伙子。年轻，冲动，名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挨了一顿毒打。沈砺不认识他，可他记住了这个场面。
宿舍里其他人都在装睡。没人敢加入他们的谈话，但每一张床铺上的呼吸都很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鱼立刻闭嘴，倒回床上，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回的龙套演员。
门被推开，刀哥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床扫过去，最后落在沈砺身上：“47号。”
沈砺站起来：“刀哥。”
刀哥看着他，笑了笑：“第一天上机，就差点让客户反问你是不是被控制，你挺有天赋。”
“我会改。”
“当然要改。”刀哥说，“改不好，就去水房改。”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身后的花衬衫男人说：“查一下他国内的底。”
花衬衫男人点头。刀哥的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擦过骨头：“我想知道，他是真怂，还是装的。”
门关上后，宿舍里依旧没人说话。一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有人在黑暗里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陈鱼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砺，小声说：“听见没？他们要查你。”
沈砺躺回床上，看着上铺铁板下的锈斑：“让他们查。”
陈鱼没再说话。黑暗里，沈砺闭上眼，脑子里却浮出那个老人最后的问题。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他在心里回答：暂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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