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约,以眼还眼。
陈落盯着铜匣内壁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细,刻得很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太爷爷陈三土的手笔。
他把铜匣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外壁是绿锈花纹,内壁除了那八个字,还有一些更细小的刻痕。
像是符文。
又像是某种图案。
陈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符文。
冰凉。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失望。
赵九爷说,太爷爷留了东西在老宅里。只有能听到柳娘说话的人,才能找到。
难道就是这八个字?
百年之约,以眼还眼。
什么意思?
陈落想不通。
他把铜匣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很热。但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凉的。
三天。
他还有两天半的时间。
陈落回到堂屋,坐在八仙桌前。
他看着那个铜匣。
之前两次触摸铜匣,他都看到了柳娘的记忆。
第一次——被活埋的画面。
第二次——柳娘被诬陷的画面。
但这两次,他都是"旁观者"。他在看记忆,就像在看电影。
但刚才——
刚才他触碰铜匣内壁符文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看"的感觉。
是——"进入"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陈落深吸一口气。
他想再试一次。
赵九爷说,太爷爷留了东西给他。只有能听到柳娘说话的人才能找到。
也许——答案就在铜匣里。
也许——他需要再深入一点。
陈落伸出手。
指尖悬在铜匣上方。
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了前两次回响后的反应——干呕、眩晕、手抖、头痛。
这一次——
会更严重吗?
陈落咬了咬牙。
他必须知道。
三天时间太短了。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指尖碰到了铜匣内壁的符文。
冰凉。
然后——
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感觉上的。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下沉。
不是站在地上的那种下沉,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的感觉。
他想抽手,但他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铜匣上。
"不——"
他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画面。
泥土。
黑暗。
潮湿的泥土气息。
但这一次——不一样。
前两次,他都是站在"外面"看。他看着柳娘被活埋,像是在看一场戏。
但这一次——
他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冷。
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压迫感。
他能感觉到——窒息。
陈落想呼吸,但吸进来的全是泥土的味道。
他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
他听到了声音。
头顶上的声音。
"埋吧。"
"快点。"
"别让她跑了。"
然后是铁锹铲土的声音。
一锹。
两锹。
三锹。
泥土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喊,但嘴巴被堵住了。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前一片黑暗。
"救我——"
他听到自己在喊,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
这不是他的声音。
是柳娘的。
但他感觉到了。
所有的感觉。
恐惧、绝望、窒息。
都是他的。
陈落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他想呼吸,但吸不进一点空气。
泥土还在往下落。
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他的胸口被压住了,他的脸被盖住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救——我——"
他又喊了一声。
但这一次,声音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嘶哑的。破碎的。
然后——
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在泥土的缝隙里,那张脸在笑。
"你是狐狸精。"那个男人说,"你该死。"
陈落想看清他的脸。
但泥土又落了下来。
更多的泥土。
更多的黑暗。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模糊。
不行。
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还要——
他还要找到第三条路。
他还要——
救柳娘。
陈落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手抽回来。
但手指像是被焊在了铜匣上。
动不了。
完全动不了。
要死了吗?
要死在记忆里了吗?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淡。
"松开。"
陈落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
堂屋的地面。
青砖冰冷。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
新鲜的空气。
他活过来了。
陈落挣扎着坐起来。
铜匣还在桌上。盖子已经合上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指甲缝里——
有泥土。
陈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刚才碰的是铜匣。
铜匣里没有泥土。
那他指甲缝里的泥土——是哪来的?
陈落站起来,走到压水井边,打了一桶水。
他把手伸进水里。
冰冷的水。
他用力搓着手指。
泥土被洗掉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
泥土的触感。
窒息的感觉。
还有——那张脸。
那个笑着说"你是狐狸精,你该死"的男人。
陈落扶着井沿,弯下腰。
干呕。
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胃里空空的。
陈落直起身,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
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里布满血丝。
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
在他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他听到的那个声音。
"松开。"
是柳娘的声音吗?
是她把他拉回来的?
陈落走回堂屋,看着那个铜匣。
他不敢再碰了。
至少现在不敢。
刚才的感觉——太真实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会死在六十年前的记忆里。
陈落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的头很痛。
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太阳穴。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
他从赵九爷家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点。
也就是说——他在那个记忆里待了五个小时?
不对。
不可能。
他感觉只有几分钟。
但时间确实过去了五个小时。
陈落打了个寒颤。
触摸回响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
第一天。
还剩两天。
陈落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陈落站起来,走到桌边。他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次回响失控,几乎要了他的命。但如果他学不会控制这个能力,别说三天,他连明天都撑不到。
他需要一个办法——在"完全失控"和"完全封闭"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浅触”。他在脑子里给这个概念命名。只读取表层,不深入。像潜水的时候只在水面换气,不往深处扎。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铜匣。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那一瞬间,熟悉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画面开始浮现,泥土、黑暗、女人的脸。
停。
陈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触感"上——铜匣的冰凉、表面的凹凸纹理、指尖与金属接触的压强。而不是那些画面。
画面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猛地抽回手。
不是完全成功。但也不是完全失败。他能感觉到——这个能力不是只有"开"和"关"两个档位。中间有空间,有层次,他需要练习。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下一次尝试,他需要休息至少十分钟。
接下来他又试了两次,都是从浅触开始,在画面变得太强之前强行中断。第三次的时候,画面出现的时间延迟了大约两秒。
有进步。
但这种练习也在消耗他的精力。头痛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像是有钝器在敲打太阳穴内侧。
陈落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
够了,现在的状态,他撑不到下一轮尝试。
他需要帮助。
他想起了赵九爷说的话——"明天我再告诉你更多。"
明天。
但他等不了明天。
他需要更多线索。
陈落走到杂物间。
爷爷的笔记本还在那里。
他翻了出来。
之前他只看了前面几页。后面还有很多内容。
也许——答案就在日记里。
陈落回到堂屋,坐在桌前,翻开了笔记本。
爷爷的字很工整。
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大部分都是日常记录——"今日晴,加固符纸"、"柳娘又闹了一夜"、"梦见三土爹了"。
都是些琐碎的事。
陈落翻到了后面。
然后——他停住了。
有一页被撕掉了。
不。
不是一页。
是好几页。
从1963年4月6日到4月9日。
四天的日记。
被撕掉了。
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小刀裁掉的。
陈落想起了赵九爷说的话——"你太爷爷留了东西给你。在老宅里。你爷爷藏起来的。"
被撕掉的日记。
藏起来的东西。
会是同一个吗?
陈落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日记又恢复了正常。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4月10日开始,爷爷的字变了。
变得更潦草了。
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陈落看着那些字。
"4月10日,雨。她说她看到了。"
"4月11日,阴。我答应她了。"
"4月12日,晴。三土爹说得对,这是我的命。"
"4月13日,雨。我不走了。"
只有短短几句话。
但每一句都像是一个谜。
她说她看到了——谁?看到了什么?
我答应她了——答应了什么?
三土爹说得对——太爷爷说了什么?
我不走了——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陈落想不通。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被撕掉的那几页里。
爷爷为什么要撕掉?
是不想让他看到吗?
还是——
陈落的目光落在了铜匣上。
铜匣里的那八个字。
百年之约,以眼还眼。
也许——被撕掉的日记,就藏在铜匣里?
不对。
铜匣他已经打开过了。里面只有头发和纸条。
那会在哪呢?
房梁上?
地下?
还是——
陈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三根房梁。
符纸下面。
有一根手指骨。
是太爷爷嵌进去的。
作为封印钉。
难道——
日记藏在房梁里?
陈落站起来,搬了梯子。
他爬到房梁边。
符纸还在那里。用胶带固定着。中间的裂缝还在。
陈落仔细看着符纸周围的房梁木。
很旧。有裂纹。
但没有藏东西的痕迹。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上次摸符纸——他看到了未来的画面。
柳娘从地下爬出来。
还有——他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前兆。
陈落犹豫了一下。
他需要线索。
但他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窒息的感觉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
头又开始痛了。
比之前更严重。
陈落扶着墙,慢慢走到床边。
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泥土。
黑暗。
窒息。
还有——那张在笑的脸。
陈落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坐起来,跑到院子里。
又干呕了一阵。
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
这个能力。
不是恩赐。
是诅咒。
陈落慢慢走回堂屋。
他看着那个铜匣。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晚。
今晚柳娘出来的时候。
他要问她。
问她百年之约是什么意思。
问她第三条路是什么。
问她——
为什么是他。
陈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天快黑了。
柳娘快出来了。
陈落深吸一口气。
他准备好了。
但他的头还是很痛。
越来越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要钻出来一样。
陈落扶着额头。
不行。
这样下去,他撑不到柳娘出来。
他需要——
他需要帮助。
卫生院。
村子里有个卫生院。
虽然只是个小卫生所,但至少有药。
陈落拿起外套,走出了老宅。
天快黑了。
村道上静悄悄的。
一个人都没有。
陈落朝着村口走去。
他记得——卫生院就在村口。
他走得很慢。
头很痛。腿很软。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终于——
他看到了。
一栋白色的平房。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阴山村卫生所"。
陈落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亮着灯。
一个柜台。几张椅子。
角落里有一张病床。
"有人吗?"
陈落喊了一声。
声音很哑。
然后——
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
手里拿着一支笔。
"你是?"
她看着陈落。
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陈落扶着柜台,"我有点不舒服。"
女人放下笔,走过来。
"哪里不舒服?"
"头痛。"陈落说,"还有——恶心。"
女人扶着他,让他坐在椅子上。
"你脸色很差。"她说,"先坐一下。"
她走到诊室门口。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检查一下。"
陈落站起来,跟着她走进诊室。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挂着几件医疗器械。
"坐。"女人指了指椅子。
陈落坐下。
女人拿出听诊器。
"我叫苏晚晴。"她说,"这里的村医。"
陈落点点头。
"陈落。"
"我知道。"苏晚晴说。
陈落抬起头。
"你知道?"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赵九爷跟我说过。"她说,"他说你回来了。"
陈落看着她。
苏晚晴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眼神——
有一瞬间,陈落觉得她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
她认识这种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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