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沉重。
"柳娘是1960年嫁过来的。"他说，"从北边回来的。听说还当过护士。"
"护士？"陈落问。
"嗯。"赵九爷说，"那个年代的护士，不怎么体面。"
陈落点点头。他知道。
"她男人叫柳大柱，本是木匠，后来去了隔壁县的煤矿干活。"赵九爷继续说，"结婚第三年，大柱在矿里出事了。"
"矿难？"
"塌方。"赵九爷的声音沉了下去，"被埋在底下七天。等挖出来，命保住了，可回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柳娘已经被埋了。"
陈落没说话。
"那年头，人死了总得有个说法。"赵九爷说，"村里接连死了两个人。大柱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前两个是谁？"
"一个是老王头，得病死的。一个是二狗子，下河洗澡淹死的。"赵九爷看着地面，"但村里人不管这个，他们只看到，柳娘嫁过来之后，村里就开始死人。"
"所以就认定是她的问题？"
"不是认定，是——需要一个替罪羊。"
陈落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个道士。"赵九爷说。
"假道士？"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他是假的。"赵九爷摇了摇头，"他说他能看到妖气，说柳娘是狐狸精变的，专门吸男人的阳气。"
"你们信了？"
"信了。"赵九爷的喉咙哽住了，"那个道士，他拿出一张符纸，说只要把柳娘埋在宅子底下，就能镇住妖气。"
"宅子底下？"
"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堂屋。"赵九爷看着他，"那个宅子，不是你爷爷后来才盖的。是那时候——为了埋柳娘，特意盖的。"
陈落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赵九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把她拖到堂屋，挖了个坑。"
他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落看着他。他在等。
但赵九爷没有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陈落追问。
赵九爷抬起头。看着陈落。
"然后——你太爷爷来了。"
"我太爷爷？"
"陈三土。"赵九爷一字一顿地说，"你太爷爷。"
陈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怎么会来？"
"他听说了这件事。"赵九爷说，"他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阴阳先生。但他有个规矩——不接阴山村的活。"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赵九爷说，"他知道柳娘是无辜的。"
"那他来做什么？"
"来设封印。"赵九爷说，"他说，柳娘的怨气太强，如果不封，迟早会出事。"
他看着陈落。
"你太爷爷等了一百年。"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等一个能听到柳娘说话的人。"
"什么意思？"
赵九爷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太多。"
"为什么？"
"因为——"赵九爷顿了一下，"有些事，你爷爷没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陈落盯着他。
"我爷爷知道多少？"
"他什么都知道。"赵九爷说，"你太爷爷在死前告诉他的。他让你爷爷来这里，替他守着这道封印。"
"守六十年？"
"守到有人来接替。"赵九爷说，"守到——能听到柳娘说话的人出现。"
陈落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太紧了。
太爷爷设的封印。
爷爷守了六十年。
而他——是被选中的人。
"我太爷爷为什么不自己解决？"陈落问。
赵九爷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解决不了。"他说，"他说——只有能听到柳娘说话的人，才能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打破封印，释放柳娘——但会引发记忆崩溃。加固封印，继续镇压——柳娘会永远被困在底下。"赵九爷看着他，"你太爷爷说，还有第三条路。但他找不到。"
"那第三条路是什么？"
"我不知道。"赵九爷说，"你太爷爷没说。他只说——等一百年，会有人来找到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陈落面前。
"你就是那个人。"
陈落站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你太爷爷留了东西给你。"赵九爷说。
"什么东西？"
"在老宅里。"赵九爷说，"你爷爷藏起来的。只有能听到柳娘说话的人，才能找到。"
"藏在哪？"
赵九爷摇了摇头。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他说，"剩下的，你得自己找。"
他转身朝屋子走去。
"你可以走了。"他说，"明天——明天我再告诉你更多。"
"为什么不现在说？"
赵九爷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事，你得先有心理准备。"他说，"今天——你先消化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落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他应该走了。但他没有立刻动。
他掏出手机——不是看时间。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老周，是我，陈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落？你小子还活着呢？"
"活着。"陈落说，"帮我查个东西。"
"说。"
"1963年左右，阴山村，有没有一个姓赵的道士在那一带活动过。不是本地人，会画符，自称茅山派。查一下县志或者公安的老档案。"
"阴山村？"老周的声音沉了一下，"你查那地方干什么？"
"我在处理一点事。"陈落没有多解释，"能查吗？"
"我试试。"老周说，"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那年代的档案不一定还在。"
"谢了。"
陈落挂了电话。又翻到另一个号码——是他在省报时的资料室同事。
"李姐，帮我查个人——阴山村，赵全贵，村里人都叫他赵九爷。他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出过村？有没有案底？"
"你这是做调查还是干嘛？"李姐问。
"算是调查吧。"陈落说。
李姐没多问。"明天给你消息。"
陈落收起手机。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赵九爷家紧闭的木门。
这个老头知道很多，但他不会一次性说完。
那就自己查。
陈落走出院子。雾已经散了，太阳升起来了。阴山村的早晨，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村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座村子底下，埋着太多秘密。
他朝老宅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看着那扇木门。
赵九爷说——太爷爷留了东西在老宅里。只有能听到柳娘说话的人，才能找到。
陈落推开门。
堂屋里很安静。铜匣还放在八仙桌上。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个铜匣。
东西藏在哪？房梁上？地下？还是——
陈落的目光落在了铜匣上。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铜匣的边缘，冰凉。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回响，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铜匣里，在等他。
陈落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了铜匣。
里面还是那缕头发和那张纸条。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铜匣的内壁上，有刻痕。
很细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落凑近了一些。
那些刻痕组成了一行字。
很小的字。
"百年之约，以眼还眼。"
八个字。
刻在铜匣内壁。
陈落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
百年之约。
赵九爷刚才说的也是这句话。
"你太爷爷等了一百年。"
一百年。
这是什么意思？
陈落看着那行字。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是太爷爷留给他的线索。
百年之约。
以眼还眼。
陈落把铜匣盖好。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天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第一天。
他还有两天半的时间。
陈落握紧了拳头。
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不管用什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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