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走廊里隔壁情侣已经安静了,透过薄墙能听到轻微的打鼾声。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作息。三个月前这也是他的正常——早上起来改LOGO,晚上看招聘网站,睡前看一遍银行卡余额然后把它想象成翻了十倍。
现在他的口袋里有一枚黑色的甲片,一把黄铜钥匙,和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短信上说:每周至少进一次。否则它会来找你。
他转动钥匙,进屋,关门,把所有锁都拧上。然后把甲片放在折叠桌上,开了台灯,盯着它看了很久。甲片在灯光下依然不反光。黑得像一小块被压扁的夜空。他用指甲敲了敲——既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更接近某种致密的陶瓷。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的袖口。
灰色卫衣的左边袖口上沾着一小片粉笔灰。他从704室出来之后拍过膝盖上的灰,但袖口这片一直没注意。他伸手去拍——灰没有散开。
那片灰在他的袖口上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屋子里没有风。是它自己在动——那些细小的白色粉末在布料纤维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像是一群极小的虫子在列队。陈末僵住了。他的手指悬在离袖口五厘米的位置,看着那片灰从一小滩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弯曲成三个字——
「别走。」
字体和挂号信上那个地址一模一样。工整得过分,像是描红模子描出来的。
陈末猛地把袖子翻过来,啪地拍在桌面上。粉笔灰被震散了。白色的粉末散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他盯着那片散灰看了大概三十秒,确定它不会再动了,然后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眶下面有没睡好的青黑。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等水声灌满整个洗手间才敢开口,压低了声音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幻觉。你只是太累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但镜子里的人眨眼的频率比他慢了半拍。
陈末关上水龙头,移开视线,回到房间里把甲片塞进裤兜,倒在床上。他没有脱衣服。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随时跑。
***
第二天早上他尝试不看手机。
坚持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他打开屏幕——银行的催缴通知、甲方说"下周一结"的聊天记录、两个未接来电标记为骚扰电话。没有公寓的短信。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他去收拾行李。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折叠桌上的电脑和手绘板。他把出租屋里所有东西都打包了,给房东发了退租的消息——押金不要了。搬去公寓住。如果每周必须进一次碎片,那住在出租屋里没有意义。如果会死,死在碎片里和死在出租屋里都是死。至少碎片里的死不是死在改第十八版LOGO的下午。
下午三点他拖着两个行李箱到了锦绣公寓门口。
推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问题:这扇门是他前天推过的那扇门。但门上的木匾——「锦绣公寓」——上面的字体不一样了。前天是魏碑体,今天是隶书。有人换过。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自己换了。
他进入大厅,拖着行李箱上楼梯。四楼转角的楼梯间里又看到了小王——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蹲在楼梯口,面前摊着一堆电子元件。但他看到陈末上来的时候没有说"牛啊"。他说的是:
"你又回来了?"
语气不像寒暄。像是确认。
"什么意思?"
"昨天早上你进来过。"小王把焊枪放下,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上午十点多,你拖着行李箱从我旁边走过去,走的楼梯,没说话。我当时还叫你——你没理我。"
陈末的行李箱轮子在楼梯上磕了一下。昨天早上他在出租屋里打包。他没有来过公寓。
小王看他脸色变了,赶紧补充:"不是说你——就是那个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可能有住户的印记能变形?苏姐说深层碎片里有能复制人外表的——"
陈末没有听完。他想起了大厅那台老电视里的画面——那个穿灰色卫衣的、脸和他不一样但眼睛一模一样的男人,在楼梯间里往上走,看了镜头一眼。那不是录像。那不是过去的影像。那是某个在公寓里走动的东西。它穿了他的衣服,用了他走路的方式,从一楼走到二楼。
七楼。704室门口。
他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正好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平行四边形。墙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区域,大概四十厘米见方。他蹲下来摸了一下那块区域——指尖触到几道细密的划痕。指甲的划痕。
他把手绘板和电脑放在地上,然后去敲703的门。
林墨开门的速度比昨天快。她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从肘部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不是刀伤,不是烧伤,是某种更难描述的形状,像是皮肤曾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过然后愈合了。
"你搬进来了。"她看了一眼走廊里的行李箱轮子印。
"嗯。"
"懦夫不会搬进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表情,但陈末已经开始习惯了——她不是在嘲讽,是在做事实陈述。"懦夫会把钥匙还了,回去继续改他的LOGO。你回来了——"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说明你有种。或者有病。或者都有。"
陈末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袖口上的粉笔灰写字。老电视里的自己。小王看到的另一个他。
林墨听到粉笔灰写字的时候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手臂上那道的疤痕位置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听完之后她没有马上说话。她回到房间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边角被翻得发黑。她翻到其中一页,把本子递给陈末。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老照片,色彩偏绿,曝光有点过度。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他站在704室门口,手里举着钥匙,对着镜头在笑——笑得很灿烂,像是刚搬进新家。
那个人的脸和陈末不一样。眉骨更高,下颌更方,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但那双眼睛和陈末一模一样。同一双眼睛长在另一张脸上。
"他是谁?"
"704室上一个活着出来的住户。"林墨合上笔记本,"十二年前。他在公寓住了三年,完成了三十多个碎片的核心事件,是当时最强的住户之一。后来他进了地下室——进了第四层。再也没有出来。他的钥匙第二天出现在告示板上。公寓没有再把它寄给任何人——直到两天前。"
她把笔记本收回怀里,看着陈末,第一次不是在打量一个新人,是在打量一样自己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公寓选了跟他长得像的人。但我知道一件事——"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陈末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十二年前的704不在七楼。704室曾经在四楼。它自己搬上来的。房间会自己换位置——在公寓里。704搬到七楼的那天,告示板上出现了你的钥匙。"
走廊尽头,电梯又自己开了。
指针停在7。门滑开。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卫衣,黑色牛仔裤。他的脸和陈末不一样——眉骨更高,下颌更方,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但他的眼睛和陈末一模一样。他站在电梯里,歪着头,冲走廊这边的陈末和林墨笑了一下。然后电梯门关上。指针开始往下跳。
6、5、4——
"那不是人。"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用嗓子下面的肌肉在发声。"那是704的碎片——那个教室——没有完全闭合的残余。它每次出现,都会有一个住户在一周内死亡。十二年前是这样。现在——"
她看着陈末,没有说完。
但陈末已经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那句话——现在轮到你了。
手机响了。没有号码。短信只有一行:
「第一次碎片完成。下一次请在六天内完成。逾期未完成者,碎片将主动开启。届时进入者不保证能活着回来。——公寓管理员」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