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推荐的第一间训练碎片是711室。
"停尸间。规则就一条——不能闭眼超过三秒。超过之后冷冻柜里的东西会出来。"他把一张手绘的711室草图塞给陈末。图上标注了冷冻柜的数量（四十八个）、出口位置（东墙，和入口不在同一面墙上）、以及一条用红笔加粗的警告：「不要数柜子。数过的柜子会自己打开。」
陈末站在711室门口。这扇门和704不一样——门板上镶着一小方透明玻璃，玻璃后面是冷白色的日光灯光。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不是冬天那种冷——是裹挟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干燥的、让鼻腔内壁瞬间收缩的工业制冷寒气。温度大概四度。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不够。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他已经在碎片里了。
四十八个不锈钢冷冻柜排列在两侧墙壁上，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姓名。最近的一个标签上写着：「张某某。入库日期：2003年4月17日。死因：失血性休克。」姓名被涂掉了——不是马克笔，是人的指甲刮掉的。标签纸上有五道平行的浅槽。上一个被关在这间停尸间里的人在这个柜门前刮掉了死者的名字——不是因为不尊重，是因为在碎片里念出死者的名字是另一种规则。老周的草图备注里写了：「标签上的名字不能念。念了等于叫醒。」
陈末迈开脚步。
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感——制冷让地上的一层薄霜半融不融。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极细微的撕扯声。四十八个柜子，分列两侧，每侧二十四。东墙的出口是一扇和入口一模一样的铁门。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十米。正常人走路的速度走完三十米需要十五到二十秒。三秒不闭眼——不难。问题是人是无法控制自己什么时候眨眼的不。你的眼睑有自己的意志。它在眼球表面干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自动落下，不受大脑皮层支配。在这间停尸间里，这个生理反射的间隔是——陈末数了自己的脉搏——大概四秒。比规则允许的多一秒。
他需要在走路的同时手动控制自己眨眼的频率。每两秒眨一次，不能超过。他试了。第一步：睁眼，走，两秒后眨眼。第二步：睁眼，走——右侧第十三号冷冻柜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他没有念。但他的眼睛扫到了。眼睛扫到名字和念出名字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大脑在看到文字的瞬间会自动在内部生成这个字的读音。他掐断了。
第十步。左侧第七号柜的柜门轻微地弹开了一条缝。不是全开——就是一条缝。缝隙里是一片黑暗。冷冻柜内部的灯早就坏了。黑暗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尸体——是比尸体更轻的东西。冷气。冷气在从柜门缝隙里流出来，顺着地面蔓延到他的脚踝。四度的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不是腐烂——是干燥的、久置的床单被从柜子里抽出来时扬起灰尘的味道。有人在柜子里翻身。
第十五步。他的眼睑开始抽搐。不是想闭眼——是冷气直接刺激到了角膜。四度的空气在不断蒸发眼球表面的泪膜。泪膜一旦干了，眼睑会自动落下——这是生理反射，不受意志控制。他咬了一下哨子。黄铜的腥。他用痛感转移了注意力——不是注意力，是神经信号的优先拥堵。痛觉信号比干眼信号更快到达大脑，短暂地把眨眼反射往后挤了一拍。
第二十步。右侧第二十一号柜的标签上没有任何字。是一张空白的标签。但他的余光在空白的黄色标签纸上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标签纸在以极慢的速度变色。从黄色变成浅棕色，从浅棕色变成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暗红。不是墨水——是血迹。血从标签纸的内部往外渗，像是一枚按在纸背面的血手印在慢慢地从纸的另一面穿过来。
第二十五步。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两秒。睁开。最靠近他左手边的柜门开了——全开。柜子里面是空的。不锈钢的内壁上结着一层白霜。但在霜面上有一个手掌印。是人手的形状，手指的轮廓清晰到能看出指甲的位置，手掌的纹路刻在霜面上——不是拍上去的，是融出来的。手掌的体温把霜融掉了。这个手掌印的温度还留着。
第二十八步。他的眼睑痉挛到流不出眼泪了。泪腺在四度的空气里收缩了。眼球表面的干涩感已经变成了刺痛——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砂纸摩擦角膜。他在广告公司五年的职业病——干眼症——在这里成了致命弱点。他对冷气的耐受比正常人低。
第二十九步。东墙的门在他眼前不到两米的位置。他需要再撑五秒。他撑不住了。他的眼睑在往下掉——大脑已经把所有的神经资源从"不要闭眼"转移到了"不要被冻死"——他的眼底开始出现光幻视，冷光的残影，闭眼前的最后一秒。他没有闭。他把哨子从嘴唇上咬进了牙龈。不是嘴唇——是牙龈。人只有在极度疼痛的时候才会咬自己牙龈。黄铜哨子的边缘压进了上颚和门牙之间的黏膜——血渗出来了，腥的，热的——四度空气里唯一的热量。痛觉信号以绝对优势压过了干眼反射。他睁着眼走完了最后两步。
手贴上东墙铁门的把手。把手是冰的。门开了。公寓七楼走廊的壁灯光涌进来。温暖，旧书的味道，铁锈的余韵。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眼眶里终于重新分泌出泪液——泪水在接触到冷空气的残余时立刻变成了冰雾，从他的睫毛上飘出去。
手里的灰甲片——「夜视。」第三个印记。在黑暗中看清一切，但代价是——夜视激活时会关闭虹膜对强光的自动收缩反射。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他夜视时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他会短暂失明。但老周在草图的备注栏里写了：「你已经有镜步了。夜视加镜步，在低光碎片里你就是最快的。」
陈末把甲片攥在手心。嘴唇上咬出来的口子还在渗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腥，和哨子的黄铜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廊另一头703室的门开着。林墨坐在门口地板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捧着一个热水袋——不是给她自己的。她看到陈末从711室里出来，站起来把热水袋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回到703室。关门之前说了一句："下次进碎片之前穿外套。"
门关上了。陈末握着热水袋。橡胶的味道。温度透过橡胶一点点渗进他冻僵的手指。他在四度的停尸间里走了三十米。林墨在二十度的走廊里等了他不知道多久。热水袋的温度刚好够暖手，不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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