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青袍男子的剑已经刺到了沈辞面前。
那一剑快得像一道青光,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割裂了门框上的木屑。
筑基后期的剑修,一剑既出,足以削平半条街的屋顶。沈辞甚至来不及眨眼,剑尖就已经抵近了他的咽喉。
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剑可以这么快。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院子里,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他额前几根碎发。
“躲得还挺快。”红衣女子娇笑一声,指尖那条翠绿小蛇弹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绿影,直扑沈辞面门。
她是筑基中期的妖修客卿,那条小蛇是她用本命精血喂养的追踪灵兽,毒性之烈,筑基境修士被咬中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沈辞刚从地上爬起来,余光瞥见那道绿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躲不开了。
一道寒光从后院飞出,精准地击中了那条小蛇。
小蛇嘶鸣一声,被钉在了门板上——是一根冰凌,晶莹剔透,冒着丝丝寒气。
沈辞回过头看见姜若薇站在后院的门口,左手还保持着掷出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
她伤得不轻,这一记凝冰术几乎抽空了她仅存的灵力。
“你怎么出来了?”沈辞急道。
“闭嘴。”姜若薇看都没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门外三人。
小黄鸡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冲着门口愤怒地叫了一声:“叽!”浑身绒毛炸起,气势汹汹——虽然它现在只有拳头大小,炸毛之后也不过像个长了嘴的毛球。
“哟,”红衣女子拔下门板上的冰凌,笑得意味深长,“果然是北原的丫头。林执事,看来小青的鼻子没错。”
灰袍太监尖声开口,修为假丹境,声音像指甲刮过棺材板:“姜若薇,圣子殿下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跟咱家回去,咱家可以向圣子求情,免你死罪。”
姜若薇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辞身前,肩背如冰原上的一柄孤刃。
沈辞看着她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心想这姑娘话虽少,出手却比谁都快。刚才那一记冰凌,救了他一条命。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只手上的黑色纹路还在扩散,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
掌心在发烫,冰冷的、灼热的、矛盾的温度沿着经脉一路蹿到肩胛,又顺着脊椎往地底探去。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某个地方,有东西在回应他,不是声音,是震动。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换了一只手,抄起门边的顶门棍
“喂,”他站出来,和姜若薇并肩而立,咧嘴一笑,“你们几个大男人加一个女妖精,欺负一个受伤的姑娘,传出去不怕丢人?”
灰袍太监眼睛眯起:“小子,你不是修士。”
“不是。”
“那你就是找死。”拂尘一挥,一道无形劲风迎面扫来。
沈辞被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里的枣树上。后背撞上树干的那一刻,骨头像是要散架了。
“沈辞!”姜若薇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沈辞从树根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沾了血,他看着那点血迹,愣了一瞬——他这辈子虽然经常挨骂,但挨打,还是头一回。
“疼死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门外三人,忽然笑了。
“原来修士打人是这么疼的。行,我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黑色纹路已经到了小臂中段,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那种冰冷灼热的矛盾感沿着经脉一路蹿到肩胛,又顺着脊椎往地底探去。
有东西要上来了。
他站起来,把顶门棍横在身前:“最后问一次——走不走?”
“不知死活。”灰袍太监冷笑,拂尘再挥。这一次,劲风比刚才强了十倍。
院墙上的瓦片被掀飞,老枣树的枝叶猎猎作响,连门口那口半成品的棺材都被掀翻了。
沈辞知道,这一下挨上,他可能会死。
他没有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右手从背后亮了出来。掌心朝天。
纸钱灰的痕迹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完整闭合的黑色符印——形状像一扇门,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符印散发着幽冷的黑光,那光不像来自人间,也不像仙界,而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从连亡魂都不愿踏足的地方渗上来的。
他猛地睁眼:“开!”
轰——
棺材铺的地面,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沈辞脚下蔓延开来,像一条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大地。
裂缝深处,涌出无尽的黑色气体,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灰袍太监的拂尘劲风被黑气吞没,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死气?!”青袍男子脸色剧变,“怎么可能?一个没有灵根的小子,怎么能调动死气?”
沈辞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但他顾不上想了,他站在死气弥漫的裂缝旁,没有丝毫不适,那些黑气绕着他打转,像是在等待他的命令。
“我说过了,”沈辞嘴角上扬,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黑气的呼啸,“棺材铺有棺材铺的规矩!!!”
他往前迈了一步,裂缝跟着他往前延伸了一步。
三个修士同时后退了一步,死气在三界之中都属禁忌之物,寻常修士沾上一丝都会被侵蚀寿元。
就连仙界的金仙,面对死气都要退避三舍。
更何况——他们看到的黑气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兵器的轮廓,极长极沉,斜斜地立在裂缝之中,大半截隐没在翻涌的黑气里。
黑气太过浓郁,把兵器的细节全部吞没,只留下一个森然的剪影。
红衣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辞看着那只若隐若现的长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得把它拔出来。他不知道这念头是哪来的,但他就是知道——只要拔出来,这三个王八蛋一个都跑不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道虚影。
黑气在他指尖散开,长柄的触感传入掌心——冰凉得不像金属,倒像是握住了一块烧尽万年仍未冷却的陨铁。
长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是活着的,一层层在他掌中流转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他的掌心,一寸一寸辨认着他。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紧的瞬间——
“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沈辞手一顿。黑气凝固在半空中。
棺材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沾满木屑的灰布短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旧铁锤。
“老陈头?”沈辞愣住了,“你不是出门了吗?”
老陈头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条裂缝和翻涌的黑气,又看了一眼沈辞手边那道兵器虚影,目光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掺着疲惫、心疼,还有一种沈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是戒备。老陈头在戒备他手边那把还没完全现形的兵器。
“把手收回来。”老陈头说。
“可是——”
“我叫你收回!”
沈辞从来没有听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黑气不甘地翻涌了一下,缓缓缩回裂缝之中。
那道裂缝也不再扩张,但没有完全闭合,像是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正在等待下一次召唤。
三个修士看到老陈头,表情各异。
青袍男子眉头紧锁,似乎认出了来人却又不敢确定。而灰袍太监彻底变了脸色——他的拂尘垂在身侧,手在微微发抖。
“陈……”灰袍太监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陈头转过身,面对三个修士,佝偻着背,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糟老头子,但他说出的话却让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天道盟的人,什么时候敢来老夫的铺子抓人了?”
灰袍太监后退了一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撤。”
“林执事?”青袍男子不解。
“我说撤!”灰袍太监尖声道,“回去禀报圣子——往生镇的事,需要从长计议。”
青袍男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灰袍太监的脸色,还是收剑入鞘。
他看了一眼沈辞,又看了一眼老陈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红衣女子早就收回了断成两截的小蛇,退到远处。
她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警惕:“走吧,这趟浑水,不是我们三个人能趟的。”
三人带着妖兽转身离去,蹄声渐行渐远。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老陈头才转过身来,看着沈辞。
沈辞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你……碰了那东西?”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手心的温度也渐渐恢复正常。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老实说,“它自己跑来的……”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
“那把东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看到它了?”
沈辞回想了一下,裂缝太深,黑气太浓,他只看到黑气里有一截很长很沉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只看到一半。”
老陈头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姜若薇,又看了一眼沈辞,最后说:“进屋,我有话说。”
沈辞跟着老陈头往屋里走,姜若薇跟在后面,怀里的小黄鸡缩成一团,似乎也被刚才那漫天的黑气吓到了。
走了两步,沈辞忍不住问:“师父,那到底是什么?”
老陈头没有回答。他走进正屋,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坐下,看着沈辞,一字一顿地说:
“你刚才差点拔出来的东西——叫九幽永夜镰!!!”
沈辞愣住了。
“那是死神的镰刀,”老陈头的声音在烛火中微微颤抖,“三界之中,只有一个人配用它。”
“谁?”
老陈头闭上眼睛。
“上一个大司命。”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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