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辞没关门。
他靠在门框上，像是看热闹的闲人。
青袍男子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棺材铺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你是这棺材铺的？”
“算是吧。”沈辞打了个哈欠，“掌柜的不在家，我是学徒，您有什么事？”
青袍男子翻身下兽，动作干净利落。他走近几步，沈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他的，是他剑上的。
那柄长剑通体青碧，剑身上隐隐刻着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天道盟追捕要犯，”青袍男子展开令旗，“今早收到线报，有北原逃犯潜入往生镇一带，你可见过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沈辞歪着头想了想，“有多可疑？”
“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着淡蓝衣衫，气质清冷，身上带伤。”
沈辞注意到他加了“身上带伤”四个字。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一脸认真：“见过。”
青袍男子眼神一凛：“在哪？”
沈辞指了指镇口的方向：“昨天傍晚，往西边去了。我当时还在想，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脸色太冷，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
“西边？你确定？”
“确定。”沈辞面不改色，“那姑娘走的时候我还多看了两眼，错不了。对了，她左臂好像有血迹，走路有点跛，应该是受了伤。”
他故意补上这个细节。往生镇别的本事没有，说谎不被看穿——这是他从小练到大的基本功。最好的谎言，永远是七分真三分假。
青袍男子盯着沈辞看了几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要把沈辞整个人看穿。
沈辞保持着他那副懒洋洋的笑容，纹丝不动。
“若你说的是假话，”青袍男子冷冷道，抬手亮出剑柄上的天道盟印记，“窝藏逃犯，与逃犯同罪。”
“大人，”沈辞叹了口气，“我就是个打棺材的学徒，窝藏逃犯能给我什么好处？多打两副棺材？”
青袍男子又盯了他几息，终于收回目光。
“若再见到，立刻上报。”
“得嘞。”
沈辞拱了拱手，目送青袍男子翻身上兽。妖兽嘶鸣一声，四蹄踏地，溅起一溜火星，顺着街道往西边奔去。
等那妖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辞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把棺材铺的门关上，栓死。
然后快步走进后院。
姜若薇站在后院的枣树下，怀里抱着小黄鸡。她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沈辞注意到，她的左臂衣袖上，有一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沈辞走到她面前，脸上没了笑容。
“他说的是你？”
姜若薇没有否认。
“北原逃犯。”沈辞一字一顿，“天道盟的人说你是北原逃犯。”
“是。”姜若薇的声音很平静。
“犯的什么事？”
姜若薇看了他一眼：“逃婚。”
沈辞愣了一下。
“逃婚？你不是来找我退婚的吗？怎么又是逃婚到我这来了？？？”
“天道盟圣子要娶我，”姜若薇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同意。所以我是逃犯。”
沈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以为是什么大罪。杀人放火、偷窃机密、勾结妖魔——结果居然是逃婚？
“就这？”他不可置信，“天道盟追你追到往生镇，就因为你不想嫁人？”
“我是北原圣女。”姜若薇的语气依然平淡，“不灭圣体的继承者，圣子要的是我的体质，不是我的意愿。”
沈辞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老陈头会给他订这门亲事。为什么婚书上写着“凭此铜钱，两家联姻”。为什么姜若薇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来退亲”。
她不是来退亲的。
她是来求救的。
那枚铜钱，是老陈头给她的保命符。
“所以，”沈辞慢慢说，“你根本不是来退亲的。”
姜若薇沉默了一瞬。
“退亲也是真的。”她说。
“嗯？”
“我不想连累你们。”姜若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黄鸡，“老陈头在信上说，他徒弟很厉害。我以为是玩笑。”
沈辞苦笑。
“我厉害？我要是厉害，刚才就该把那人揍一顿给你出气。可惜——”
他摊了摊手，自嘲地笑了笑：“我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总不能拿棺材板去砸人吧？”
小黄鸡从姜若薇怀里探出头来，冲沈辞叫了一声：“叽。”
沈辞看它一眼：“你什么意思？帮我出头？”
小黄鸡骄傲地挺起胸脯：“叽！”
“行行行，你厉害，”沈辞伸手弹了弹它脑门上的绒毛，“等你这秃毛鸡长大了再说。”
小黄鸡愤怒地啄了他一口。
沈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抽手，反而轻轻揉了揉小黄鸡的脑袋。
他抬起头，看向姜若薇。
“三天是吧？”
姜若薇微微一怔。
“三天，你说要等三天，我等。但三天之后，不管我师父回不回来，我都不退亲了。”
“为什么？”
沈辞咧嘴一笑，指了指她怀里的婚书：“因为这是我师父给我订的，我得给他个面子。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我不退亲，你就还是沈家的未婚妻。沈家的未婚妻，就算天道盟来了，也得先问过我沈辞愿不愿意交人。”
姜若薇看着他那双灰扑扑的眸子。
这少年明明笑得嬉皮笑脸，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会死的。”
“死？”沈辞眨眨眼，“这话就不对了。我可是棺材铺的学徒，死神见了我都得绕道走——我是他的乙方，他得给我结款。”
姜若薇微微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这番话的逻辑。
沈辞摆摆手：“总之，你只管在铺子里待着，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话音刚落，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沈辞脸色一变。
那脚步声不是人的。是妖兽的蹄声。不止一头——是三头。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刚才更加阴沉：“棺材铺窝藏逃犯，按天道盟律令，就地格杀。”
沈辞看向姜若薇。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回来了。”她说。
沈辞骂了一句脏话，快步走到前院，从门缝往外看。
青袍男子骑着妖兽，重新立在棺材铺门口。
妖兽的鼻息喷在门板上，发出嘶嘶的响声。而他的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是个太监模样的人物。他身上的气息比青袍男子更加深厚，已然隐隐触碰到了金丹的门槛——假丹境界。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白翳，看得人浑身发冷。
他是天道盟圣**中的内侍，何为内侍？说白了就是太监！专为圣子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另一个是个红衣女子，妖艳至极，修为在筑基中期。
指尖绕着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棺材铺的大门，她腰间的令牌刻着一个“妖”字——
她是南荒妖域的客卿，投靠天道盟换取修炼资源。那条小蛇是妖域特产，能闻香追踪，三千里内逃不掉。
“小弟弟，”红衣女子的声音又甜又腻，“刚才你那话可骗不了姐姐，北原那边的女人身上有股寒气，隔老远就能闻到，你这铺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再说了——”
她指尖的小蛇昂起头，冲着棺材铺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小青的鼻子，可从来没出过错。”
沈辞深吸一口气。
靠！大意了。
他刚才编的那套说辞，放在往生镇足够骗过外人。可这三人不是普通的外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势力，各有各的追踪手段。
尤其是那条通灵的小蛇，它追踪的不是气味，是灵力，姜若薇的不灭圣体虽然受了伤，灵力波动弱了大半，但在专门追踪的灵兽面前依然藏不住。
棺材铺里常年弥漫的死气可以掩盖凡人的气味，但盖不住一位受伤的北原圣女。
灰袍太监尖声开口，声音像指甲刮过棺材板：“林某奉圣子口谕，追查逃犯姜若薇。线报显示她数日前潜入云梦泽一带。既然这位小兄弟刚才指错了路，那咱家只好亲自搜一搜。”
“搜？”沈辞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大人，这里是棺材铺，棺材铺有棺材铺的规矩。”
灰袍太监眯起那双白翳眼：“什么规矩？”
沈辞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棺材铺不埋活人。”
又竖起第二根：“第二条，进了棺材铺的人，不管是谁，都得先——”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给我沈辞一个面子。”
红衣女子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甚至笑出了泪。
“有趣有趣，”她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沈辞的方向，“筑基中期的妖兽、筑基后期的剑修、假丹境的执事大人——你一个连炼气都不是的小娃娃，也配让我们给面子？”
沈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
身后的手掌上，那片纸钱灰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极淡的黑色纹路——像是有人用墨笔在他掌心勾勒了一枚符印。
符印的形状像一扇半开半阖的门，线条古朴幽深，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让他整只手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种感觉很模糊，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被搅了清梦，在地底极深处翻了个身。
青袍男子拔出了剑。
剑光如水，寒气森森。剑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筑基后期修士特有的灵压——那是足以让普通凡人窒息的压力。
“最后问一次，”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交出逃犯，可留全尸。”
沈辞叹了口气。
“那个，”他挠了挠头，“我这人其实挺怕死的，真的。我连灵力都没有，你们随便一个都能捏死我，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三个杀气腾腾的修士，咧嘴一笑：“我忽然觉得，你们三个，应该都给自己订一副棺材。”
“因为我打棺材的手艺，真的很好！”
话音落下。
天地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往生镇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鸟鸣、远处的叫卖声、院墙外妖兽的低吼——所有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
三个修士同时变了脸色。
“死气？”灰袍太监的白翳眼骤然睁大，“这不可能！死气只有冥界才有，人界怎么可能——”
红衣女子指尖的小蛇忽然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那条蛇是通灵之物，对危险的感知比人类敏锐百倍，能让它怕成这样的东西，绝非凡物。
“这个小鬼……”红衣女子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身上有古怪。”
沈辞也吓了一跳。
他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正在不断扩散的黑色纹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靠，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还在继续往小臂上攀。所过之处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寒，却又诡异的灼热——两种矛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仿佛他的手臂正在被什么不属于人间的力量一寸一寸占据。
但当着敌人的面，他不能露怯。
所以他把那只发抖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努力保持笑容。
“怕了？”他嘴硬，“这才哪到哪儿。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走，本店概不追究。棺材也可以打八折。”
灰袍太监没有走。
他死死盯着沈辞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话：“符印觉醒……你是上一个大司命的传人？”
沈辞没听懂。
但他身后的姜若薇，脸色忽然变了。
大司命！
三界之中掌管生死轮回的神职。上一个大司命，已经在千年前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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