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星坟的边缘,连光都是死的。
柯远把面罩上的锈菌残渣抹开一道缝隙,又立刻被新附着的橙红色颗粒填满。他索性不再擦了。在这里待了三年,他早就习惯了呼吸里那股铁锈与腐烂电路板混合的甜腻味道——信标-7空间站的空气净化系统早就报废了,循环着的不过是无数代维修工吐出来的陈腐废气。
"深度十七,左翼B区,第三储物间。"他对着手腕上绑了三层绝缘胶带的记录仪念了一声,声音在头盔里显得闷闷的。信标-7的内部通讯阵列三天前被一场微型的空间乱流撕成了碎片,现在整个空间站处于半失联状态。穹顶联合财阀的补给船每隔四十天才来一次,上次来的那个货运机器人连物资都没卸完就急着走了,仿佛这个漂浮在宇宙边缘的坟场会咬人一样。
事实上,它确实会咬人。
储物间的气密门早就失去了自动开合的功能。柯远从腰包里摸出一根合金撬棍,塞进门缝里,整个人挂在棍子上往下压。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门才勉强拱开一条刚够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里面比走廊更暗。
柯远打开头盔顶灯,光柱刺入前方的黑暗中,照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储物间不大,但几乎被塞满了。报废的机械零件、扭曲的装甲板、裸露的线缆骨架——所有东西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宇宙锈菌,那种在碎骨星坟特有的辐射环境下滋生的橙红色微生物群落。它们像某种活着的地毯一样铺满了每一寸表面,在灯光下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而在这片锈红色的海洋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轮廓。
柯远愣住了。
他见过不少被送进信标-7的"废料",多的是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训练用甲,或是被电磁风暴烧穿了核心的侦察机体。但眼前这台——
它太大了。
即便是半跪在储物间的角落,头部几乎顶到了天花板,这台机甲的高度也至少有十二米。它的外装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不是锈菌的附着,而是金属本身的颜色——某种柯远从未见过的合金,在灯光下偶尔折射出幽暗的、油脂般的光泽。它的表面没有常见机甲的那种规整装甲拼接痕迹,反而像是被整体浇铸而成,线条流畅得近乎有机,像是一具巨大的、沉睡的骨骼。
"这是什么型号……"柯远喃喃自语,绕着机甲慢慢走了一圈。他没在任何机甲图鉴上见过这种设计风格。信标-7的数据库里倒是有一些古老的军工档案,但那些东西都锁在深层加密区,像他这种底层维修工连碰都别想碰。
他的目光落在了机甲胸腔偏左的位置。那里的装甲板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边缘向外翻卷,像是一张半张开的嘴。透过裂痕,可以看到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核心部位那个空荡荡的凹槽。
机甲的核心动力舱。
柯远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凹槽的形状他认识,那是标准的"摇篮"型接口,专门用于安装神经接驳核心。也就是说,这台机甲曾经是有人驾驶的——不是那种简单的遥控操作,而是需要驾驶员将自己的神经系统与机甲完全接驳的深度驾驶模式。
这种技术在现代机甲中早已被淘汰。太危险了,接驳的深度融合意味着机甲遭受的一切伤害都会以某种形式反馈到驾驶员身上。现在的机甲用的都是全封闭式AI操控,驾驶员只需要坐在安全的驾驶舱里,像玩游戏一样下达指令就行。
但眼前这台显然不是现代产物。
柯远蹲下身,凑近观察那处裂痕。他注意到裂痕内部的锈蚀程度远比外部严重,那些宇宙锈菌在创口处繁殖得格外猖獗,形成了厚厚一层的橙红色菌毯。他伸手想拨开那些锈菌看看下面的结构,指尖刚触到菌毯的边缘——
一阵细微的电流感从指尖窜上手臂。
柯远猛地缩回手。
不是静电。信标-7的空气干燥到几乎不可能产生静电。那种感觉更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锈菌的下面,在机甲的内部,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存在地——跳动了一下。
像心跳。
柯远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三秒。指尖上沾着一点橙红色的锈菌粉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掉那点粉末,站直了身体。
"别自己吓自己。"他对自己说。
来碎骨星坟的第一年,他也会被这些废弃机甲偶尔发出的声响吓到——热胀冷缩、残余能量释放、甚至只是空间乱流引发的微弱共振,都会让这些沉睡的金属巨兽发出各种各样诡异的声音。习惯之后,他就再也没怕过。
但今天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把便携式扫描仪,对准机甲的头部——那里通常是主传感器阵列的位置。扫描仪的屏幕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串乱码,最后彻底黑屏。
"艹。"柯远拍了拍扫描仪,没反应。这台机器是他从上一批报废设备里淘出来的二手货,本来就半死不活,看来是彻底罢工了。
他叹了口气,把扫描仪塞回腰包,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目检。
重新绕到机甲正面,柯远开始仔细打量这台机甲的头部。与现代机甲那种棱角分明、布满传感器和通讯天线的设计不同,这台机甲的头部线条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优雅。没有明显的外置武器接口,没有复杂的装甲分割线,只有从额头到后脑的一条微微隆起的脊线,像是某种古老的冠饰。
面甲部分是整块的暗色装甲板,没有观察窗,没有任何可见的传感器开口。这让它的头部看起来像是一副巨大的、没有五官的面具。
柯远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张"面具"看的时候,总觉得它在回看他。
"……神经病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没有扫描仪的数据,光靠目检根本判断不了这台机甲的拆解价值。他得先回去修好扫描仪,或者借老周的用——虽然那个吝啬鬼肯定又要收他三个信用点的"友情价"。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金属在叹息。
柯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信标-7的内部环境噪音一直存在——管道里残留的冷却液流动声、金属结构在温差应力下的吱嘎声、甚至空间乱流扫过外壳时引发的低频嗡鸣。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早就学会了分辨哪些声音需要警惕,哪些可以忽略。
但刚才那个声音不在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里。
它太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却又清晰得像是直接响在他的颅骨内侧。那不是外部的声音——至少不全是。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机甲的内部,透过那层厚重的装甲和锈菌,直接触碰到了他的——
后颈突然一凉。
柯远猛地抬手摸向脖子,指尖触到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还在蔓延,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顺着他的脊骨缓缓滑下来。
他猛地转身。
机甲还在那里。半跪的姿态,裂痕依旧,锈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但柯远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他盯着那台机甲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道裂痕里的锈菌,和他刚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它们的位置变了。
不是整体的位移,而是那些菌毯的边缘——柯远清楚地记得,他刚才伸手去触碰的时候,菌毯的边缘在裂痕中段偏上的位置。但现在,那些橙红色的绒状边缘向下延伸了至少二十厘米,几乎触到了裂痕底部的某个突起物。
那个突起物,柯远之前没有注意到。
它嵌在裂痕最深处,被层层锈菌半掩着,只露出很小的一部分。但就在锈菌移动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它暴露出了更多的表面——是一个接口。
一个神经接驳接口。
柯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个接口的型号。不是因为他在现代机甲上见过——恰恰相反,这种型号在任何现役装备中都不存在。他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信标-7的底层数据库里有一份被标记为"不可查阅"的远古档案,他在一次偶然的系统故障中瞥到过相关的图示。
那份档案的标题是——"活体机甲计划·驾驶员接驳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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