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储物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撬棍，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勉强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应该碰那个接口。每一个在碎骨星坟待够两年的维修工都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要碰你不认识的东西，尤其不要碰那些从远古战场上回收来的、带着神经接驳痕迹的残骸。那些东西里残留的东西——不管你叫它辐射残留也好、神经废料也好、还是别的什么——都能让人在短短几分钟内精神崩溃。
但柯远的脚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从他注意到那个接口的那一刻起，那个极其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冲感变得更清晰了。它不再是在指尖的触感，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咚。咚。咚。
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台机甲的深处正在醒来。
柯远发现自己已经迈出了一步。
又一步。
撬棍从他的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在空旷的储物间里激起一连串回音。但他没有去捡。他的手——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地——抬了起来，朝着那个嵌在裂痕深处的神经接驳接口伸了过去。
指尖触到接口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带着微弱电流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了全身。那些覆盖在接口周围的宇宙锈菌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收缩了一瞬，露出了接口完整的形状——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纤触点组成的圆形端口，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小小宝石，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
柯远的指尖悬在接口上方，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应该缩手。应该转身。应该离开这个储物间，回到走廊上，拧紧气密门，然后跑回自己的铺位，把头埋进枕头下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个脉冲——那个心跳——
它变了。
不再是缓慢的、机械的节律。它变得急促了，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感知到了光的存在，笨拙地、急切地朝着光源伸出了手。
柯远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不是机器的声音。
那是——
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世界在那一刻碎裂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柯远眼前的储物间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一样，从他的指尖接触点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墙壁、地板、天花板、锈菌、机甲——所有东西都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在瞬间的静止之后，向他倾泻而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感觉到碎片击中身体的疼痛。
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
不是往下。不是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向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拽进一个比他自身还要巨大的空间里，那个空间在他的感知中无限地扩展，而他无限地缩小，直到他变成了一个微尘，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破碎的——
光。
不。不是光。
是记忆。
无数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他看见了火——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的火焰，在紫色的天空中燃烧。他看见了星舰的残骸在无声的真空中翻滚，断裂的舰体截面像是被撕开的伤口，露出层层叠叠的内部结构。他看见了——
一张脸。
距离他近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张女性的脸，年轻，苍白，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漫天的紫色火焰，瞳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柯远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声响，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以及那个越来越近的、越来越响的——
咚。咚。咚。
柯远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储物间的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地面，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侧翻在一旁。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
那个神经接驳接口就悬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中央那颗暗红色的宝石——那只"半睁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芒。
柯远的嘴唇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是什么。幻觉？神经废料中毒？还是别的什么更糟的东西？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女性嘴唇翕动的画面，不是他的记忆。
他从未见过那双眼睛。从未见过那片紫色的天空。从未见过那些在真空中沉默燃烧的星舰残骸。
那些是别人的记忆。
是这台机甲的。
柯远慢慢地、僵硬地坐起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半睁的"眼睛"上，发现它的光芒正在缓慢地变暗，像是某种生物在完成了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但在它彻底熄灭之前，柯远的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不是心跳。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词。一个音节。一个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时光，从这台机甲的最深处传来的、微弱的、破碎的——
"……找到……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储物间里只剩下柯远粗重的呼吸声，和信标-7管道系统永恒的、低沉的嗡鸣。
他坐在地上，盯着那只已经完全熄灭的"暗红色眼睛"，很久很久。
直到气密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老周嘶哑的喊声——"小柯！你的扫描仪还修不修了？不修我自己用了啊！"——他才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柯远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暗红色痕迹的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触碰了什么。但他隐约地、模糊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而信标-7空间站外的碎骨星坟，在永恒的黑暗中，依然沉默地漂浮着。
像一座巨大的、锈蚀的坟场。
埋葬着不该被唤醒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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