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的探测结果在第三十分钟到来。
"有情况。"她的全息投影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林渡认识她以来极少见到的表情，"碎骨星坟外围，坐标扇区七到十二，检测到多个异常空间曲率信号。"
林渡和柯远同时转头看她。
"什么类型？"林渡问。
"和我们在接驳前检测到的那种一样。"苏离调出探测数据，"空间曲率异常，伴随着局部时间流速紊乱，以及……认知污染特征辐射。"
柯远的脸色变了。
"猎犬。"他说。
异维度猎犬。那些在高维深渊中巡游的掠食者，被梦呓的气味吸引，沿着精神辐射的轨迹撕咬现实的边界。此前梦域扩散时，它们是最直接的威胁——从裂隙中涌出，以扭曲的物理形态攻击一切活物。
但现在梦域在消退。猎犬为什么还会出现？
"数量？"林渡问。
"目前检测到三十七个信号源。"苏离的手指在数据界面上快速滑动，"但它们的移动模式很奇怪——不是朝着信标-7来的。它们在……打转。"
"打转？"
"对。像失去了猎物的猎犬。"
林渡明白了。
猎犬是循着梦呓来的。在过去的一万年里，古神无意识散发的高浓度精神辐射对它们来说就像血腥味之于鲨鱼——无法抗拒的诱惑。但现在，梦呓的模式改变了。那个庞大的存在不再无方向地辐射能量，而是开始向内收拢。对猎犬来说，这就好比血腥味突然变淡了，变成了一种它们不完全理解但本能地想要接近的新气味。
它们循着残留的梦呓痕迹而来，却找不到此前那种强烈的精神辐射源。
于是它们在碎骨星坟的边缘徘徊，困惑地、焦躁地、越来越狂暴地打着转。
"它们在找什么？"柯远问。
"梦呓的源头。"林渡说，"但源头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那源头现在在哪？"
林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银色纹路。
苏离读懂了他的沉默。
"你。"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是疑问句。
林渡点了点头。
在接驳的最后阶段，当他的记忆锚点刺入古神的意识之海时，某种连接就建立了——不是他主动建立的，而是那个存在本能地将那些记忆碎片"收纳"进了自己的意识结构。他的记忆现在有一部分存在于那个高维意识的内部，像一根细细的线，连接着三维的林渡和深渊中的古神。
而那些猎犬，嗅到的不是古神的梦呓。
是林渡的梦呓。
他的意识——一个普通人类的、带着所有情感与记忆的意识——现在成了那个高维存在新的"气味"。对人类来说，这种浓度的精神辐射完全无害；但对那些在高维深渊中生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猎犬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品尝过的"食物"。
纯粹的人类意识。带着一万年被剥离的情感和记忆的人类意识。
对它们来说，这大概就像是在吃了一万年腐烂的残渣之后，突然闻到了一顿新鲜的大餐。
"所以，"柯远慢慢地说，"你现在就是一块会走路的狗粮。"
"可以这么理解。"林渡说。
"……我收回刚才让你安心的话。"
三十七个异常信号源。
苏离将它们的位置标注在全息星图上，红色的光点散布在碎骨星坟的外围，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好消息是，"苏离说，"它们目前还进不来。碎骨星坟的空间乱流虽然减弱了，但对那些东西来说仍然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它们的物理形态在这里无法稳定存在。"
"坏消息呢？"柯远问。
"屏障在持续弱化。"苏离放大了星图的边缘区域，"梦域的消退改变了整个碎骨星坟的物理环境。空间乱流在减弱，电磁风暴在平息——这些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对那些猎犬来说，这意味着屏障在变薄。"
她停顿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衰减速率，大约七十二小时后，碎骨星坟的外围区域将达到猎犬可以安全进入的临界值。"
"七十二小时。"柯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还有三班船"。
"七十二小时。"苏离确认。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渡看着星图上那些红色的光点。它们在不断移动，轨迹混乱而焦躁，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外面的野兽，闻到了罩内的气味却怎么也找不到入口。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它们循着梦呓来，"他慢慢地说，"但如果梦呓继续减弱呢？如果我体内的那些记忆锚点被古神完全'消化'了呢？"
苏离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理论上是这样。如果连接断开，猎犬就会再次失去目标。但问题是——"
"问题是，"林渡替她说完了，"我不知道连接什么时候会断开。也不知道断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舷窗外。碎骨星坟的机甲残骸在虚空中沉默着，像一片巨大的坟场——事实上它本来就是。一万个活体牢笼，一万场葬礼，一万段被遗忘的历史。
而现在，其中一个坟墓里的"住客"正在醒来。
它醒来的方式不是挣脱封印，不是释放毁灭，而是——按照目前的迹象来看——开始"做梦"。做人类的梦。带着林渡注入的那些记忆碎片，开始以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方式运转它的意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林渡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猎犬不会等他想清楚再行动。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柯远说。
"去哪？"苏离反问，"信标-7的动力系统在你接驳期间过载了两次，现在能维持基本生命支持就不错了。最近的补给站要四天航程。"
"那就修。"
"修什么？修好了一头扎进那三十七个猎犬嘴里？"
"至少不能坐在这里等它们冲进来。"
林渡听着他们争论，没有插嘴。他的注意力仍然留在那些红色的光点上——它们的位置在缓慢地变化，不是随机移动，而是在沿着某种他隐约能感知到的轨迹运行。
猎犬在试探。
它们在测试屏障的薄弱点，寻找可以撕开的缝隙。每一次靠近碎骨星坟的边界，它们都会在空间乱流最弱的区域停留片刻，然后被电磁风暴逼退。但它们会再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深入一点点。
"林渡。"苏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渊笼。"他说。
柯远和苏离同时看向他。
"那台机甲——渊笼——它的核心还在信标-7的底层货舱里。"林渡转过身面对他们，"接驳的时候，我接触到了它的表层意识和深层意识。表层是机甲本身的意识——那个半梦半醒的、像孩子一样好奇的存在。深层是古神。但在两者之间，还有一层。"
"锈骨。"苏离轻声说。
"对。锈骨。"林渡点头，"远古文明最后的守墓人。它把自己嵌进了机甲的神经回路，用一万年的时间维持着封印。接驳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它的存在——非常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还在。"
"你想做什么？"柯远问。
"我想确认一件事。"
林渡走向舱门。
"接驳的最后阶段，我把记忆锚点送进了古神的意识之海。那个存在开始'做梦'——做人类的梦。但这个过程不是单向的。它在吸纳我的记忆的同时，我自己的意识结构也被改变了。"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现在能听到梦呓。不是通过接驳接口，而是直接听到。这意味着古神的一部分……或者说，它散发出的精神辐射的一部分，已经和我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共振。"
"相位共振。"苏离说，"法则第一条。"
"对。"林渡说，"而且共振在加深。我能感觉到——每过一个小时，那些梦呓就变得更清晰一点。我能分辨出更多的细节，更多的……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古神的情绪。古神没有情绪——至少没有人类能理解的那种情绪。那是锈骨的情绪。一万年前那场大火里，没能拯救任何人的绝望。"
控制室再次安静下来。
"渊笼的核心里，"林渡说，"锈骨还在。它嵌在机甲的神经回路里，同时连接着表层机甲意识和深层古神意识。如果古神真的在改变——如果它真的开始以某种方式'做梦'——那么锈骨就是第一个感受到变化的人。"
"你想回去。"柯远说。不是疑问。
"我想知道它怎么样了。"林渡说，"一万年的守望。它值得有人去看它一眼。"
柯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搁在控制台上的工具包，甩了甩上面的灰尘。
"走吧。"他说，"反正留在这儿也是当狗粮。出去好歹能动弹。"
苏离叹了口气，但在她叹气的同时，手指已经在数据界面上飞速操作，调出了信标-7底层货舱的结构图。
"货舱的隔离门在接驳冲击中变形了，"她说，"但左侧的维修通道应该还能走。我给你们开门。"
林渡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星坟空间。那些红色的光点还在移动，还在试探，还在等待。
猎犬没有耐心。但猎犬有的是时间。
而他只有七十二小时。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走廊里的应急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色纹路在他的腕部微微发光，像一条细细的、通向深渊的线。
他能听到梦呓。
它们变得更清晰了。
不是尖叫。不是风暴。
是一个声音。
很远。很旧。很疲惫。
在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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