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电子数字钟跳到00:15。
门铃发出两声短促的叮咚声。沈南星放下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光脚踩着羊毛地毯走到玄关。手掌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往下压。走廊出风口的冷气顺着打开的门缝灌进房间。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没打领带,衬衫顶部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领口边缘有一处不明显的咖啡渍。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左手拿着手机。镜片后是一双因为长期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沈女士。”男人开口,声音带着长期说话导致的微哑。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过半空,“君诚律所,许翊。”
沈南星接下名片,指尖碰到纸张的磨砂纹理。名片上印着高级合伙人的头衔。“进。”她侧开身。
两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落座。许翊拉开公文包的拉链,金属锯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拿出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一沓用黑色燕尾夹固定的文件,还有一支万宝龙钢笔。他把这些东西在玻璃茶几上一字排开。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浓烈的黑咖啡味在空气里散开。
“热搜我看了。”许翊翻开电脑屏幕。屏幕亮起,荧光打在他的脸上,“来之前,我已经让团队保全了微博上的视频发布记录、营销号的IP地址以及相关评论数据。现在需要看您手里掌握的牌。”
沈南星把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推到电脑旁边。玻璃面板上的裂纹有些扎手。她点开语音备忘录,按下第一条录音的播放键。
王红尖锐的嗓音从底部扬声器里钻出来。
“……这份补充协议签了。只要你今晚喝下那三瓶皇家礼炮,再让他高兴高兴,你爸欠地下赌场那三十万,他替你们平了。”
背景里是KTV的低音炮轰鸣声,《套马杆》的女声高音把录音里的杂音震得发颤。
许翊停下敲击键盘的手。他倾过身子,把耳朵凑近手机。三分钟的录音放完。沈南星划动屏幕,点开相册,调出那张王红和沈大强在包厢地上的照片。照片里,王红手边的茶几上,清晰地放着那份揉皱后又被展开的《艺人特殊公关服务豁免条款》。
许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
“录音里明确提出了‘喝下皇家礼炮’和‘让张总高兴高兴’的条件,并且用高利贷作为要挟。”许翊拿过那支钢笔,在手里的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证据链闭环了。胁迫卖淫未遂,强迫交易,加上照片里这份具有违法性质的豁免条款。这份录音发给经侦,足够让警方立案调查。至于名誉侵权和单方面解约,有这些刑事证据兜底,星辉法务部连法庭都不敢上,他们会主动找我们求和。”
“我不求和。”沈南星拿起茶几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我要王红进去踩缝纫机。我要星辉因为这件事股价暴跌。至于解约,我要他们在官网上挂一个月的公开道歉信。”
许翊停下笔。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满脸血痂的女人。她穿着沾着灰尘的牛仔外套和俗气的豹纹短裙,坐姿却像个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没有女明星遇到丑闻时的慌乱,没有哭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许翊把那沓文件推到沈南星面前,拔下钢笔笔帽。
“这是委托代理合同。”许翊指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由于您的诉求涉及到刑事报案、民事诉讼以及复杂的舆论公关,超出了常规解约案的范畴。前期调查费、公证保全费和律师费加起来,一百万整。后期如果涉及违约金反诉索赔,我们抽取百分之十的佣金。”
沈南星拿过钢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律所对公账号报给我。”沈南星把合同推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银行APP。
许翊报出一串工商银行的账号数字。
沈南星输入账号,核对户名“君诚律师事务所”,在转账金额栏敲下1,000,000。点击确认。输入密码。
屏幕中间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号。转账成功。
两秒后,许翊放在电脑旁的手机亮了。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到账通知,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他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一百万的全额预付款,即使在君诚接手的上亿标的案子里,也极少有客户连价都不还,两分钟内直接打款。
【系统检测:宿主向君诚律师事务所支付法务服务费1,000,000元。】
【该笔消费用于解决当前职业危机,符合主线任务要求。】
【任务进度:1,000,000 / 10,000,000元。当前余额:9,000,000元。】
机械音在脑海里播报完毕。沈南星刚要把手机放下,屏幕的画面被一个来电切断。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王红。
许翊看了一眼屏幕。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电脑上的录音软件图标。
沈南星按下接听键,点开免提。把手机平放在玻璃茶几中央。
“沈南星,你躲哪去了!”王红破音的叫骂声在偌大的套房里回荡,“你在哪个野男人床上?敢发群消息威胁公司,你真以为几张破照片能翻天?”
电话那头夹杂着沈大强的干嚎声:“死丫头!你快点回来签合同!老子的腿都快断了,你这没良心的赔钱货!”
沈南星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实木扶手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木头,发出清脆的叩击声。没出声。
没听到回音,王红的音量降了一点,语速变快,带着明显的急躁:“热搜你看到了吧。沈大强的伤情鉴定报告我已经找人去做了。轻伤二级。你要是不想吃牢饭,明天早上八点前,给我滚回公司。”
许翊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王红的话一字不落地敲进屏幕里。他抬起头,冲沈南星做了一个“继续引导”的口型。
“回去干什么?”沈南星问。
“给你擦屁股!”王红在那头喘着粗气,“公司的公关部已经写好了一份声明。只要你明天回来签了重新拟定的经纪合同,把群里发的东西全都删干净,声明你那是发酒疯开的玩笑。公司就出面帮你压热搜,对媒体说这是父女家庭纠纷。你爹也不会去告你。否则,你明天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
“违约金填了多少?”沈南星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王红冷哼了一声:“两千万。你这些年吃公司的用公司的,给你砸了那么多资源全打水漂了。两千万买你不坐牢,便宜你了。”
许翊在纸上重重写下“两千万敲诈勒索”几个字。画了一个圈。
沈南星伸手按灭了免提键,直接挂断电话。听筒里的忙音消失了。套房里重新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涉嫌敲诈勒索。”许翊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加上之前的强迫交易。这份通话录音是非常完美的定罪补充。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着律师团队去星辉娱乐总部。报案材料今晚就能进分局的系统。”
“去总部的时候,顺便带上几家媒体。”沈南星把手机塞进口袋,“我要星辉所在的那栋楼,全都能看见警察进去带人。”
“明白。星辉娱乐是上市公司,股价对负面新闻极其敏感。”许翊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把它们装进牛皮纸袋里。绕上封口的白线。
“许律师。”沈南星叫住他。
许翊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专门做娱乐产业法务。圈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缺钱的项目?”沈南星看着他,“最好是被星辉撤资,或者星辉想踩死的对头。”
许翊整理文件的手顿住了。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半个小时前,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小明星。但现在,她刚砸出一百万律师费,转头就开始打听投资标的。
“有一个。”许翊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导演陆沉。他筹备了三年的悬疑片《深渊》,本来是星辉主控投资。但上个月,星辉的副总想把自己的小情儿塞进剧组当女一号,陆沉当场在饭局上掀了桌子。星辉直接撤了三千万的投资,还在圈内放话,谁敢接盘《深渊》,就是跟星辉作对。”
沈南星在听到“陆沉”和“深渊”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原主的记忆。陆沉,三年前靠一部低成本短片拿了国际大奖。才华横溢,但脾气又臭又硬,得罪了圈子里一半的资方。
“剧组现在什么情况?”沈南星问。
“停机半个月了。”许翊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剧组包下的酒店费用明天到期。群演和灯光、摄影团队的尾款结不出。陆沉把他位于四环的两居室抵押给了银行,但贷款审批被星辉找关系卡住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如果再没有钱进账支付租赁费,剧组就地解散,设备全部被租赁公司拉走。”
许翊把公文包提在手里。
“你要投他?”许翊摇了摇头,“陆沉的剧本我看过,确实好。但现在他成了资本的弃子。你这个时候投钱,九死一生。而且他缺的不是一百两百,是三千万的窟窿。”
沈南星没接他的话。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陆沉现在在哪?”
许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找了一下聊天记录。“京郊影视城南区,鑫隆快捷酒店。他这几天就睡在大堂沙发上堵投资人。我把他的定位发给你。”
“不用。”沈南星站起身,“你忙你的。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在热搜上看到王红进局子的照片。”
许翊点头。他转身走向玄关,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空了。
沈南星走到吧台前。九百万。她有九百万需要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花出去。陆沉的《深渊》缺三千万。这不够。但可以先拿这九百万买下陆沉剧组的命,拖延解散的时间。
她走到落地窗前。凌晨三点的马路上,只有几辆亮着红色尾灯的货车在缓慢移动。
她转身走向主卧,脱掉身上那件满是污渍的牛仔外套,扔进角落的脏衣篓里。走进浴室,拧开淋浴开关。热水冲刷着身体,避开额头上的防水贴。洗完澡,她换上酒店衣柜里的白色浴袍,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
早上七点。
手机设定的默认闹钟铃声响起。
沈南星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她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额头上的伤口被白色的敷贴盖着,周围红肿的皮肤褪下去了不少。
她拿起手机,点开半岛酒店的管家服务页面。在附加要求栏里输入了几行字。
半小时后。房门被敲响。
两名穿着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推着一个黄铜衣帽架走进房间。架子上挂着五套不同尺码和款式的女士当季成衣。底下放着三双不同尺码的平底鞋和一双马丁靴。另一名工作人员推着银色的餐车跟在后面,餐车上放着煎蛋、黑咖啡和烤吐司。
“沈女士,这是您要求的服装。全都是从楼下商场专柜刚刚调过来的。”工作人员把衣帽架推到客厅中央。
沈南星走过去,手指拨开衣架。选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一条宽松的直筒牛仔裤。拿了一双黑色的软皮平底鞋。
“就这套。剩下的拿走。衣服的钱连同昨天晚上的房费一起,从押金里扣。”沈南星把衣服拿进卧室。
换好衣服。她走到餐车前,拿起一片烤吐司咬了一口。面包含着黄油的香气。她喝掉半杯黑咖啡,拿起玄关的房卡。
上午八点。
沈南星走出半岛酒店的旋转玻璃门。清晨的阳光直射在脸上,她眯起眼睛。早高峰的马路上,汽车排成了长龙,尾气味在空气中发酵。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酒店台阶下。司机穿着白衬衫,拉开后座的车门。这是她刚才用软件预约的专车。
沈南星走下台阶,弯腰钻进车厢。真皮座椅散发着皮革护理剂的味道。
“去京郊影视城南区。鑫隆快捷酒店。”沈南星靠在座椅背上,对前排的司机说道。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榜单上,关于她打人的词条热度已经降到了第十位。她点开搜索框,输入“陆沉深渊”。
弹出来的页面全是营销号带节奏的通稿。“陆沉江郎才尽”、“《深渊》剧组资金链断裂,男一号连夜跑路”。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片场照片,几个穿着军大衣的群演坐在纸箱子上吃盒饭,背景里的摄影摇臂上落满灰尘。
司机挂上档,踩下油门。奔驰车汇入车流,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从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低矮的平房和满是灰尘的国道。路边的杨树枝条在车窗玻璃上掠过,留下交错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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