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捏着那张折叠成方块的发票，马丁靴的厚底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固定的节拍上。
走廊的冷气出风口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中那股极淡的沉香木味道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这味道并不刺鼻，却带着一种侵略性，把原本走廊里廉价的柠檬清新剂气味彻底排挤出去。
距离傅斯寒还有三米。
走在最后面的两个黑衣保镖停下脚步，同时转身。两人穿着同款的深色西装，肩膀宽阔，西装布料被底下的肌肉撑得没有一丝褶皱。左边的保镖留着寸头，右耳戴着透明的螺旋形通讯耳机，他往侧边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沈南星的去路。
“女士，请让步。”寸头保镖开口，声音低沉，右手手掌抬起到胸前的位置，做出一个标准的阻挡姿势。
沈南星没有停顿。她的视线穿过两个保镖肩膀之间的缝隙，锁定了前方那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背影。那团紫金色的财气正萦绕在男人的头顶，浓郁得像是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火苗的边缘甚至在吞吐着走廊壁灯的光线。
“傅斯寒。”沈南星出声。她的嗓音因为之前喝了酒，又受了伤，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
前面的男人脚步停了。
就在傅斯寒停下的那一秒，寸头保镖的手已经抓向沈南星的右侧肩膀。手指粗壮，指关节处带着常年打沙袋留下的厚重老茧。
沈南星左脚脚尖在瓷砖上用力一碾，身体重心瞬间下沉。她右侧肩膀向内塌陷，避开保镖的手掌，同时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戳在保镖右手手腕内侧的桡神经上。
没有用多大力气，只是找准了位置。
寸头保镖整条右臂像是通了电，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手掌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眼角抽动，左手迅速探向后腰。
“林晨。”傅斯寒的声音在前面响起。音量不大，没有起伏，却让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拿着平板电脑的助理林晨转过身，对两个保镖打了个手势。保镖立刻收回手，后退两步，贴着走廊的墙壁站立，但目光依然死死盯着沈南星的每一个动作。
傅斯寒转过身。
走廊昏黄的壁灯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瞳孔是极深的纯黑色。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的视线落在沈南星身上。先是掠过她额头上那块干涸发黑的血痂，接着扫过她身上沾着酒渍和灰尘的劣质豹纹短裙，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一分钟。”沈南星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折叠过的发票，向前递出半寸，“我买你一分钟的时间。报酬是十万。”
林晨站在傅斯寒侧后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开口说道：“这位女士，傅总的行程是以秒计算的。而且，我们不收KTV的发票。”
沈南星连眼皮都没抬，根本没有理会林晨。她的目光直视傅斯寒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男人头顶那团翻滚的紫金色气运。
“你左手边那个助理刚才向你汇报的并购案，是晨光医疗的资产重组。”沈南星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不用签了。这是一个空壳。晨光医疗的创始人三天前已经把最核心的三项专利，转移到了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公司名下。”
林晨捧着平板电脑的双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晨光医疗的并购企划书。这份企划书是今天下午才从投行部递交上来的，属于集团核心机密。在这个破旧的KTV走廊里，被一个满脸是血、穿着打扮像个外围女的女人随口说了出来。
傅斯寒的视线终于从沈南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手指夹着的那张发票上。
“证据。”傅斯寒开口。两个字，尾音下沉。
沈南星手腕一抖，把折叠的发票展开。平整的纸面上，银灰色的刮奖区已经被刮开，“拾万元整”四个大字印在防伪底纹上。
“这张发票是不记名的中奖票，扣掉百分之二十的偶然所得税，净值八万。我用这八万块，买你刚才听我说话的这一分钟。”沈南星把发票往前送了送，纸张边缘快要碰到傅斯寒西装外套的纽扣，“去查开曼群岛的离岸注册信息，检索条件是晨光医疗创始人前妻的婚前曾用名‘王卉’。五分钟就能出结果。如果我查错了，这张发票你当面撕了。如果我查对了，这钱归你，就当是买你时间的交易对价。”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傅斯寒看了沈南星三秒钟。他抬起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接那张发票，而是轻轻摆了摆手。
林晨上前一步，从沈南星手里抽走那张发票，同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边走边拨通了集团调查部的专线。
“给我查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检索关键词‘王卉’，晨光医疗创始人的前妻。对，现在，马上切进开曼的工商数据库，我在线等。”林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沈南星把手收回来，揣进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让她的四肢开始发冷。但她站得很直，双腿稳稳地钉在瓷砖上。
在她的视野里，傅斯寒头顶那团紫金色的财气中，原本有一根极细的灰黑色丝线，正连接着林晨手里的平板电脑。灰黑色的线代表着破财、欺诈、死账。就在她刚才点破专利转移的那一刻，那根灰黑色的丝线就像是失去了养分，从紫金色气运中剥落，迅速枯萎、消散在空气中。
三分钟后。
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林晨快步走回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的呼吸有些乱，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傅总。”林晨走到傅斯寒身边，压低声音，但走廊太过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沈南星的耳朵里，“查到了。昨天下午刚刚完成的资产注入。三项核心专利全部在‘王卉’控股的离岸公司名下。晨光医疗现在的专利库里，全是不值钱的外围技术。投行部的尽调报告被对方买通的会计师事务所做过手脚。”
傅斯寒没有转头看林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南星身上。
【滴——】
沈南星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交易逻辑判定成立。宿主使用价值100,000元的资产，购买了目标人物的时间与注意力。】
【新手任务：24小时内花光十万元。已完成。】
【检测到交易对象为超S级运势核心。触发百倍暴击奖励机制。】
【败家金额：100,000元。暴击倍数：100倍。】
【奖励结算中……10,000,000元已通过合法途径注入宿主绑定的工商银行尾号7821的储蓄卡内。资金来源：海外匿名基金会无偿赠予，已完税，安全可用。】
【系统升级至LV2。败家额度提升。】
沈南星口袋里的碎屏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按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弹了出来。
“【工商银行】您尾号7821的储蓄卡账户9月14日23时15分跨行汇款收入人民币10,000,000.00元，当前余额10,000,000.00元。”
沈南星盯着那串零看了一秒钟。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清除掉短信通知。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
“交易完成。”沈南星看着傅斯寒，语气平静，“一分钟的时间，八万块的报酬，你们收了。去税务局兑奖的时候，记得带上公司公章。”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傅斯寒一眼，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名字。”傅斯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南星没有回头。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
“沈南星。”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向两边滑开。沈南星走进轿厢，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不锈钢轿厢门缓缓合拢，将走廊里的光线和那个满身紫金财气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在一楼停下。
沈南星走出KTV的旋转玻璃门。一股属于夏末秋初的闷热湿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和街角烧烤摊的孜然味。路灯的黄光打在积水的路面上，泛着油腻的光泽。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额头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神经紧绷，现在开始剧烈地跳动。血液虽然已经凝固，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烫，稍微牵扯一下面部肌肉，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还要一个医生。
沈南星的目光扫过街道对面。在两栋破旧的写字楼中间，矗立着一栋外墙全部由玻璃幕墙组成的建筑。楼顶的霓虹灯牌拼出几个巨大的英文字母：The Peninsula（半岛酒店）。
她走下台阶，穿过斑马线。马丁靴踩在斑马线的白漆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推开半岛酒店沉重的黄铜玻璃门，大堂里充足的冷气瞬间包裹了全身。空气里弥漫着白茶和兰花的混合香氛味。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像是一面镜子。
沈南星走到前台。
前台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接待员，胸牌上写着“李娜”。李娜正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晚上好，欢迎光临半岛……”
话说到一半，李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布满污渍和烟灰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俗气的豹纹短裙。最扎眼的是那半张脸，被暗红色的血痂覆盖，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如果不是这家酒店的安保极其严格，李娜几乎要以为这是从哪个案发现场逃出来的受害者。
“女士……”李娜咽了一口唾沫，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手掌已经摸到了柜台下面的安保呼叫按钮，“您需要我帮您报警，或者叫救护车吗？”
“不用。给我开一间套房，再叫你们酒店的驻店医生来房间。”沈南星从牛仔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张身份证，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手指压着卡片边缘，往前推了推。
李娜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看沈南星，面露难色。“女士，我们酒店目前最基础的行政套房，一晚的价格是八千八百元。而且，驻店医生的出诊费和医药费需要另算，大概在两千元左右。您看……”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沈南星这身打扮，不像是能拿出这一万多块钱的人。
沈南星拿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点开微信，进入钱包。就在两分钟前，她已经把工行卡里的钱提现了一部分到微信零钱里。
她点开收付款的二维码，将屏幕翻转，对准前台桌面上那台白色的扫码器。
“扫码。押金刷十万。”沈南星说。
李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扫码枪，对着那张碎裂屏幕上的二维码按下了扳机。
“滴——”
扫码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紧接着，旁边的小型打印机开始滋滋作响，吐出了一张长长的白色消费凭条。
支付成功：100,000.00元。
李娜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支付成功提示，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迅速收起刚才的疑虑，背脊挺直，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好的沈女士，已经为您办理入住。您的房间是顶层2801号总统套房。驻店医生会在十分钟内到达您的房间。”李娜双手拿着一张黑色的房卡，恭敬地递给沈南星，“电梯在您左手边，需要刷卡按楼层。祝您入住愉快。”
沈南星接过房卡，转身上了电梯。
2801房间。
沈南星刷卡推开门。脚下是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房间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璀璨夜景。
她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把沾着泥土的马丁靴脱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不到五分钟，门铃响了。
沈南星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提着银色铝合金医药箱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
“沈女士您好，我是酒店的驻店医生，免贵姓张。”张医生走进房间，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锁扣。
箱子里整齐地排列着生理盐水、碘伏、纱布、剪刀和缝合工具。
张医生戴上一百次性医用手套，凑近看了看沈南星额头的伤口。
“钝器撞击导致的撕裂伤。伤口长度大概三厘米，边缘不规则。好在没有伤到动脉，血已经止住了。”张医生用镊子夹起一块沾满生理盐水的棉球，“我要先清理创面的血痂和异物，可能会有点疼，您忍一下。”
“直接清。”沈南星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冰凉的生理盐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刺痛。张医生用镊子剥离那些和头发粘连在一起的干涸血液，动作很轻。接着是碘伏棉球擦拭创面。棕黄色的液体渗入翻卷的皮肉，烧灼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沈南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几千年前，她因为私自从国库调拨金银救济灾民，被天雷劈去半身修为的时候，比这疼一万倍。这种皮肉伤，连让她哼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十五分钟后，伤口清理完毕，缝了三针，贴上了一块白色的防水敷贴。
“伤口不要碰水，饮食清淡。三天后需要换药。”张医生把废弃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医疗垃圾袋，收拾好药箱，提着箱子走出了房间。
房间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沈南星一个人。
她走到吧台前，从冰柜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半瓶。冰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让她的大脑彻底清醒下来。
她走回沙发，拿起丢在茶几上的手机。
刚解锁屏幕，顶部的通知栏就被各种推送消息填满了。微博的图标上亮着一个鲜红的“99+”。
沈南星点开微博。
热搜榜第七条，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词条名字是：#沈南星KTV殴打生父#。
点进词条，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发出的视频。视频只有短短十秒钟。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光线昏暗，但依然能清晰地认出沈南星那张脸。
视频里，沈大强坐在地毯上捂着大拇指哀嚎，沈南星抬起穿着马丁靴的脚，狠狠踹在沈大强的膝盖上。沈大强惨叫一声，倒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打滚。
视频的声音经过了处理，沈大强之前骂的那些话被消音了，只保留了他最后倒地时的惨叫，以及沈南星那句冷冰冰的“沈大强已经没有女儿了”。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每秒钟都在刷新。
【这女的疯了吧？连亲爹都打？下死手啊这是！】
【早就说她是个拜金女，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现在连生她养她的爹都打，这种劣迹艺人还不封杀留着过年吗？】
【星辉娱乐死了吗？还不出来发声明解约？】
【听说她爹是为了劝她不要去陪酒，才被她打的。这女的想上位想疯了。】
沈南星看着这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很显然，这是王红的报复。视频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刚好是王红当时坐在沙发上的位置。王红截取了对她最有利的一段，卖给了营销号，想用舆论彻底把沈南星按死。
只要沈南星身上背着“殴打生父”和“劣迹艺人”的标签，星辉娱乐就能名正言顺地雪藏她，并且向她索要巨额的违约金。
【滴——】
系统机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当前职业生涯面临重大危机。触发随机主线任务。】
【任务名称：危机公关与反击。】
【任务要求：请在三天内，将账户中的10,000,000元，全部用于娱乐圈相关投资或个人职业发展规划中。】
【任务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五感（视、听、嗅、味、触）。】
沈南星看着手机屏幕。
花光一千万？她本来也没打算留着这笔钱过夜。
她退出微博，打开手机自带的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五个字：“京城最好律所”。
搜索结果跳出了几个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君诚律师事务所”，上面写着擅长合同纠纷、名誉权侵权以及娱乐产业法务，旁边还附带了一个24小时紧急法务专线的号码。
沈南星点击那个号码，页面跳转到拨号界面。按下拨通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熬夜的疲惫，但依然保持着专业：“您好，这里是君诚律师事务所，我是值班律师陈铭。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沈南星。”沈南星看着落地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声音平静，“我要起诉星辉娱乐。罪名是涉嫌强迫交易、合同欺诈以及名誉侵权。同时，我要单方面无责任解约。”
电话那头的陈铭显然愣了一下。作为律师，他当然关注到了今晚挂在热搜上的那个词条。
“沈女士，关于您的案子，目前网上的舆论对您非常不利。如果要打这种规模的解约官司和名誉侵权案，取证难度很大，而且诉讼周期会非常长。另外，我们的代理费用并不低。”陈铭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手里有经纪人逼迫陪酒的录音和现场照片。”沈南星手指敲击着大理石茶几的边缘，“代理费不是问题。我先付一百万的前期咨询和取证费用。现在，立刻派你们律所最擅长打娱乐合同纠纷的合伙人，带着委托代理合同，来半岛酒店顶层2801号房间见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陈铭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一百万现在就能到账。你们来不来？”沈南星追问了一句。
“好的沈女士。”陈铭的声音瞬间精神了，“我们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许律师正在加班。三十分钟内，我们会带着合同到达半岛酒店2801。”
“我等你们。”
沈南星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依然灯火通明的城市。
钱已经到位了。接下来，就该让星辉娱乐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砸钱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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