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四千五百六十一年,冬。
距离叶孔明脱离凡尘、重归九霄,刚好过去整整两年。
历时一十三载的太平天国乱世棋局,终于在这一日,彻底落子收官。
天京城破。
轰隆——
震天动地的爆破声撕裂江南沉冬,湘军耗费数月开凿的地道轰然引爆,坚硬无比的天京城墙轰然坍塌,数十丈宽的缺口直接洞穿这座乱世第一雄城。漫天砖石碎屑裹挟着血腥气冲天而起,滚滚黑烟遮蔽整片天际,将本该澄澈的冬日晴空,染得一片漆黑污浊。
城外,数十万湘军列阵以待,铁甲森森、刀枪如林,冰冷的兵刃映着死寂的天光,透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城内,烽火燎原、烈焰滔天,街巷崩塌、屋舍焚毁,哭喊哀嚎之声连绵百里,岁岁年年的乱世苦难,在今日迎来最惨烈的终局。
这场搅动华夏一十三载、耗尽九州气运、让亿万苍生流离失所的乱世浩劫,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没人记得,这场战乱究竟葬送了多少人族性命。
世人只知清廷史官落笔定论,天平之乱终结,王师收复南都,社稷安稳、盛世将临,是千秋功绩、万世荣光。
朝堂百官弹冠相庆,湘军将领坐等封赏,天下地主豪强欢欣鼓舞,人人都在歌颂曾、左、李诸公的平乱伟业,吹捧清廷拨乱反正的旷世之功。
可只有高居九天的神魔,才看得清这盘棋局底下,堆着何等如山尸骨、血海深仇。
十三年天庭赌约,尘埃落定。
玉帝,险胜。
赢得极其勉强,也极其肮脏。
天王府,深宫禁苑。
外面炮火连天、杀声震地,整座天京城沦为人间炼狱,可这座盘踞都城核心的王府,却诡异的安静。没有逃窜的宫人,没有抵抗的死士,死寂沉沉,宛若一座无人鬼域。
大殿龙榻之上,洪天锡静静平卧,双目紧闭,面色安详,看起来与寻常久病离世的凡人帝王别无二致。
朝野记载、后世史书,只会冰冷镌刻一笔:幼主洪天锡,天京城破前夕,染病暴卒,乱世元凶,天厌其命。
一笔带过,轻飘飘抹去所有隐秘与真相。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平静离世的凡胎躯体之内,早已空无一物。
一道淡金色的缥缈神魂缓缓挣脱肉身束缚,凌空悬浮,褪去了凡人洪天锡的稚嫩与怯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异域神性,温和却疏离,淡漠且苍凉。
正是盘踞华夏一十三载,搅动乱世风云的西方神王——麦基洗德。
他低头俯瞰身下迅速冰冷腐朽的凡胎肉身,神色平淡无波,没有落败的不甘,没有陨落的愤怒,只剩一身阅尽沧桑的漠然。
抬手轻拂肩头,明明一尘不染,却故作随意地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慵懒又落寞。
目光穿透层层宫墙、漫天烽火,俯瞰整座满目疮痍、沦为焦土的天京城,望着街巷里仓皇逃窜、惨遭屠戮的万千百姓,望着这片被战火蹂躏十三年、满目疮痍的华夏大地。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空灵缥缈,似叹息、似告诫,响彻整座残破王城:
“华夏的父老乡亲们,这堂课,上到这里。”
“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话音落下,余音袅袅,消散在漫天烽火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不死不休的反扑,甚至没有半分神魔落败的戾气。
堂堂西方至高神王,坐镇东方乱世一十三载,与天庭博弈、与人道争锋,最终就这般淡然退场,体面得过分,也诡异得过分。
他很清楚,这场横跨一十三载的神魔棋局,他输了。
输在天道大势、输在人道气运、输在天庭死守的万古底线。
但他也赢了。
十三年战火燎原,华夏人族自相残杀,亿万生灵涂炭,九州文脉受损,山河气运暴跌,东方道统根基被硬生生啃掉大半。
他没能颠覆天庭格局,没能彻底覆灭华夏道统,却成功耗废了东方千年积攒的生机底蕴,给西方天国日后入主东方,埋下了无数致命伏笔。
此退,非溃败,是蛰伏。
麦基洗德眸光深邃,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神魂化作一缕金芒,破空而去,隐入两界夹缝深处,彻底销声匿迹。
可他离场的余温尚未散尽,凡间的炼狱,才刚刚开启最血腥的一幕。
天京城破,湘军入城。
曾国藩端坐中军大帐,一身官袍端正肃穆,面色儒雅温润,看着麾下将士尽数涌入城中,眼底没有半分悲悯,只有一片冰冷漠然。
那张千古圣贤般的皮囊之下,堕落魔神撒旦的暴虐与阴毒,彻底展露无遗。
压抑了二十年的杀戮欲望,今日彻底挣脱所有束缚。
“三日不封刀。”
轻飘飘一道军令,字字淬血,句句夺命。
城外数十万湘军早已被乱世战火磨尽人性,被劫掠欲望冲昏头脑,得令瞬间,瞬间化身嗜血恶鬼,涌入繁华落尽的天京城。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城浩劫,正式降临。
街巷之间,兵刃起落,血肉横飞。
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还是嗷嗷待哺的襁褓婴孩,无论是手无寸铁的无辜妇孺,或是放下兵刃的降兵俘虏,尽数难逃一死。
湘军士兵逢人便杀、见物便抢,昔日繁华富庶的江南名都,转瞬变成人间炼狱。残肢断臂堆积街巷,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聚成细细血河,染红整片大地。
金银财宝、古董字画、民居积蓄,但凡值钱之物,被士兵抢掠一空、搜刮殆尽。千年古都的积攒底蕴,江南百年的富庶繁华,在短短三日之内,被彻底糟蹋、尽数掏空。
哭嚎声、惨叫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烈火燃烧声交织一处,响彻百里,凄厉刺耳,让天地为之动容,鬼神为之悲戚。
凡间血色滔天,尽数映入九霄云巅。
南天门外,云海缥缈,仙风和煦。
叶孔明白衣立云头,身姿挺拔,却通体寒彻,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下方的人间惨剧。
两年时间,不足以修复他二十年凡尘炼狱留下的神魂暗伤,却足够让他彻底看清这场神魔棋局的肮脏本质。
他褪去了胡润芝的凡人皮囊,重归神将神位,洞悉天机、明晓棋局、看透神魔算计,可越是通透,心底的寒意便越是刺骨。
下方,是满目焦土、遍地尸骨,是血流成河、苍生绝泣。
是数十万无辜百姓的累累尸骸,是华夏大地被生生撕裂的满目疮痍。
良久,叶孔明缓缓闭上双眼,胸腔之中积压了二十年的憋屈、愤怒、不甘、失望,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炸裂!
赢了?
天庭赌约赢了?玉帝险胜棋局?
这他妈算哪门子的赢?!
用几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染红清廷百官的顶戴,换一群地主豪强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换撒旦在人间肆无忌惮、杀得酣畅淋漓、满载而归!
这就是天庭口中的拨乱反正?这就是神魔博弈中的正道胜利?
荒唐!可笑!肮脏至极!
叶孔明周身仙风骤然狂暴,白衣猎猎作响,周身翻涌的神威压得周遭云海剧烈震颤,附近值守的天兵天将瑟瑟发抖,无人敢靠近半分。
他忍了十三年赌约,扛了二十年凡尘孤苦,熬了无数个日夜的殚精竭虑、孤身死战。
他防魔神、抗战乱、稳战局、护苍生,独自一人扛下三界烂局,硬生生拖住西方神魔的灭道步伐。
到最后,棋局赢了,可受苦的是百姓,获利的是蛀虫,逍遥的是坑货,得意的是魔神!
凭什么?!
滔天怒火彻底冲垮所有克制,叶孔明猛地转头,目光穿透层层云海、跨越九天疆域,死死锁定真武殿的方向,张口便是一声震天怒骂,响彻整片九霄!
“玄武!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坑货!!!”
吼声如惊雷炸响,震荡九天仙宫,震得星辰摇曳、云海翻涌,传遍天庭每一处角落。
值守天兵闻声噤声,过路仙官脸色煞白,偌大天庭,瞬间死寂一片。
谁敢这么骂玄武大帝?
放眼九天,古往今来,也就叶孔明一人而已!
可此刻无人敢笑,无人敢拦,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吼声里积压的二十年委屈与暴怒,早已到了临界点,稍有不慎,便是九天大乱!
叶孔明眼底杀意翻涌,字字泣血、句句炸雷,继续厉声痛骂:
“你当初拍胸脯跟我说随后就到!我信你!我在凡间死死硬扛,苦苦等了你整整二十年!你人呢?!”
“你人到底在哪?!”
“把我一个人扔在凡间炼狱自生自灭!撒旦明目张胆混进湘军卧底掌权,你不管!”
“曾剃头披着圣贤皮囊屠城灭民,你不管!”
“西方神魔撕毁盟约、暗布杀局、掏空华夏气运,你还是不管!”
“合着这狗屁平乱棋局,从头到尾就靠我一个人死撑是吧?!”
“我被封印神格、剥离神力、锁死修为,以凡人之躯硬扛神魔乱局,你躲在天庭摸鱼喝茶、逍遥摆烂!”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天道棋局?这就是你承诺的并肩破局?”
“我倒要问问你!这一场平乱,平的到底是谁的乱?!保的又是谁的天下?!”
一声声怒骂穿透云霄,不带半分遮掩,直白、滚烫、炸裂,把天庭顶层的博弈肮脏、神仙摆烂的失职不作为,尽数当众撕开!
真武殿内。
往日里仙气缭绕、闲适慵懒的大帝道场,此刻死寂得可怕。
殿外仙风凝滞、流云不动,殿内玄武端坐玉榻,一身黑袍紧绷,头颅死死低垂,万年高冷威严的大帝姿态荡然无存。
他双手置于膝上,指节死死攥紧,指腹泛白,周身原本厚重凛冽的玄冥煞气尽数收敛,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叶孔明隔着九天云霄当众怒骂,句句戳中要害,字字揭穿他的失职摆烂,他却半分反驳的底气都没有,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整个天庭都听见了,所有仙神都在听着。
玄武活了万古岁月,镇守虚空、威慑神魔,何曾如此狼狈、如此难堪、如此颜面尽失?
可他活该。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真切地反应过来,自己当初那一眼摆烂的看错,到底捅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天大窟窿。
玉帝手书的天道法旨,清清楚楚一十三天惩戒历练。
他一时粗心、一时摆烂,颠倒笔画,看成三十一天。
区区一个数字之差,区区一念敷衍,硬生生耽误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间,叶孔明孤身堕凡、无人帮扶、无人兜底,被封印所有神力神格,以孱弱凡胎硬抗神魔乱局。
本该十三天就能结束的小风波,被他的失误拖成绵延二十载的万古浩劫。
本该天庭双神并肩、稳稳拿捏的棋局,硬生生变成叶孔明一人死扛、撒旦肆意乱杀的烂局。
若是他按时入局、及时支援,撒旦根本没机会潜伏湘军、掌控兵权,根本没机会掀起如此滔天杀戮,更不会有今日天京屠城、血流成河的惨烈结局!
万千苍生惨死、华夏气运大跌、东方道统受损、天庭棋局险些崩盘……
这所有的烂摊子、所有的血债、所有的罪孽根源,归根结底,全是他玄武一手造成的!
闯大祸了。
真的闯滔天大祸了。
玄武心底一片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万年不变的沉稳心境彻底崩塌。
之前他还觉得只是坑了队友受苦,顶多算私人恩怨、袍泽过节,顶多被叶孔明骂一顿、怼几句,糊弄过去也就算了。
可现在他彻底清醒,这根本不是私人恩怨!
这是渎职失位、疏于守责、祸乱天道棋局、损害人族道统的重罪!
此事若是被玉帝彻底深究,当众追责,别说他的大帝尊位不保,就连镇守虚空的权柄、万古修行的根基,都有可能被尽数剥夺!
轻则废去修为、打入轮回,重则剥离神格、扒去龟壳、镇压万古囚牢,永世不得翻身!
玄武喉结滚动,心底慌得一批,万年以来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慌乱与惶恐。
他不怕神魔大战、不怕天道更迭、不怕万古浩劫,可此刻,他是真的怕了。
他辜负了袍泽信任,荒废了天庭职守,葬送了亿万苍生性命,差点毁掉华夏万古道统。
罪无可赦!
“完了……”
玄武低声呢喃,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惶恐:“这下真的彻底玩脱了……”
就在整个天庭陷入死寂、玄武满心惶恐、叶孔明怒火难平的关键时刻,九霄之上,昊天金阙方向,一道浩瀚威严的天帝神念,悄然笼罩整片九天疆域。
没有惊雷巨响,没有浩荡天威,却让所有躁动的仙神、翻涌的云海、狂暴的神念,尽数瞬间静止。
一道淡漠无波、听不出喜怒的玉帝声音,缓缓响彻天地:
“棋局收官,乱象初定。”
“玄武、叶孔明,即刻入昊天殿,面圣听旨。”
短短两句,落音定调,不容半分违抗。
叶孔明周身暴怒的神风骤然一停,眼底怒火未熄、寒意更盛。
玄武身躯猛地一僵,低垂的头颅依旧不敢抬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可无人知晓,在天庭高层即将追责、两神对峙的乱象之下,凡间天京的漫天血光之中,一缕极淡、极阴、极幽的漆黑雾气,正悄然汇聚、隐隐苏醒。
撒旦立于血海废墟之上,抬头望向九天云霄,儒雅的面容之上,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容。
天庭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杀局,至今未落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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