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未亮,鼓就响了。
不是晨练鼓,是执事堂的召人鼓。三通短,一通长,专为「除籍」而设。外门弟子听过这鼓声的不多,听过的,多半不会再想听第二次。
沈无锋背着旧布包走出杂役屋时,坡上已站了不少人。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被执事点了名来「见证宗规」的。晨雾还没散尽,人影却已密成一道墙。
墙的尽头,是山门。
青州剑宗山门两扇铁木门半开,门楣金漆「青州剑宗」四字在雾里发暗。门下立着两排外门弟子,中间空出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摆着一张案,案后坐着执事堂的青衣执事,案上压着名册与朱笔。
赵衡站在执事身侧,青霜佩在腰间,衣冠整齐,像来赴一场早课。
「沈无锋。」执事头也不抬,「上前。」
沈无锋走过去。
每走一步,两侧便有窃窃私语,像潮水跟着他的靴底涌。有人故意把脚伸出来,他避开;有人啐了口唾沫在青石上,他当没看见。胸口的伤还在隐痛,怀里的铁片却异常安静,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死铁。
他在案前站定。
执事翻开名册,朱笔在「沈无锋」三字上重重一勾,墨迹未干,又补了一枚「除」字印。印色很红,红得像比武台上那摊血。
「外门弟子沈无锋,根骨废脉,大比有辱门风,腰牌已毁。按宗规除名,即刻驱离山门。自今日起,不得再称青州弟子,不得再着外门青衫,不得再踏宗门半步。违者——」
执事终于抬眼,目光像刮骨刀:「按逃徒、奸细论处。」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稀落,却刺耳。
赵衡上前半步,对执事拱手:「弟子有一言。」
「说。」
赵衡转过身,面向众人,也面向沈无锋。他的笑容依旧温和,温和得几乎称得上体贴:「沈师弟——哦,如今不该再叫师弟了。无锋,你我同门一场,赵某也不愿见你狼狈。只是宗门有宗门的脸面。你既无锋,便不该占着『锋』字误人。」
他伸手,指尖点了点沈无锋空荡荡的腰间,又点了点自己鞘上的青霜:
「无锋之名,果然无锋。今日一别,望你下山之后,安分做个凡人。剑道凶险,不是人人都配握的。」
哄笑声终于响成一片。
「赵师兄说得好!」
「废脉还想修剑?做梦。」
「赶紧滚吧,别脏了山门的风水。」
沈无锋看着赵衡,忽然问:「赵衡,你恨我什么?」
问句落下,笑声顿了一顿。
赵衡眉心微皱,随即恢复从容:「恨?你也配?」
「那你何必三次三番,把刀按在我咽喉上示众。」沈无锋声音不高,却把晨雾里的嘈杂压下去一寸,「若我真废到不值一提,你该当我是路边的草。草不必当众斩。」
赵衡眼神冷了一瞬。
只一瞬,又被笑意盖住:「你想多了。赵某只是替宗门清理门户。」
执事不耐烦地挥袖:「少废话。沈无锋,脱衫。」
两名杂役上前,要剥他的外门青衫。沈无锋自己解开束带,把青衫叠好,放在案上。里面只剩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肩头磨破,露出里面薄薄的夹层。
有人吹了声口哨:「穷成这样,还好意思上台。」
沈无锋把碎腰牌也放上去。木片裂口朝天,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还有没有宗门之物?」执事问。
「没有。」
「搜。」
杂役上前,翻他的布包:炊饼渣、金疮药、旧帕、缺角铜钱。翻到怀里时,沈无锋掌心微微收紧——铁片贴着心跳,竟忽然轻轻一烫,像提醒他:别交出去。
杂役摸到铁片,抽出来,递给执事:「一块破铁。」
执事捏了捏,不屑地扔回给他:「破烂也带走。滚。」
沈无锋把铁片重新贴回心口。那一烫褪得很快,快得像错觉。
他转身,走向山门。
窄道两侧的人自动让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水吞掉一粒石子。有人在他背后扔了块小石子,打在小腿上,生疼。沈无锋没有回头。
走到门楣下时,赵衡的声音远远追来,清朗,好听,专为让所有人听见:
「沈无锋——记住,青州剑宗的剑,不送废人。」
沈无锋脚步骤停。
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山外的土腥。他侧过半张脸,没有看赵衡,只看了看门楣上剥落的金漆,轻声道:
「那就好。」
「什么?」赵衡没听清。
沈无锋已经跨出山门。
「我说——」他的背影落在门外的光里,短褐猎猎,「不送最好。我自己去取。」
※
山门外没有送行的人。
周小山站在西坡的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个冷炊饼。他想喊,最终只把炊饼朝沈无锋扔过去。饼落在尘土里,沈无锋捡起来,冲树后点了点头。
树后那半个脑袋缩回去,像一滴水缩回叶尖。
沈无锋没有走官道。
官道通向黑石镇,人多眼杂;他记得那夜的剑鸣,记得铁片发热时映出的断剑影。他绕开官道,沿着乱石坡往东,往乱葬岗去。
乱葬岗在青州剑宗山门外三里,专埋外门病死、比武惨死、以及「不便入祖坟」的人。坟包高低错落,有的有碑,有的只有一块石头,更多的连石头也没有,只剩一丛枯草,草尖挂着旧布条,风一吹,布条便像招魂的旗。
天光渐亮,雾却更浓了。
沈无锋踏进岗界时,怀里铁片再次发热——这一次不是针烫,是持续的温热,像有活物贴着他的心口呼吸。
「在这里?」他低声问。
无人应答。
可风里忽然多了一丝金属的颤音。
极细。
极远。
又极近——近得像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渗出来。
沈无锋顺着那颤音走。路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坟,路过一截断碑,碑上残字只剩「剑」与「殇」。他的靴底踩到硬物,低头看,是半截锈钉。再往前,雾忽然厚了一层,四周的坟影都淡了,只余前方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鼓着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土包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碑,没有旗,甚至没有草。
像被人刻意拔光了,又像什么东西长年从土里往外渗煞,草都活不成。
铁片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沈无锋跪下去,用手扒土。
指甲缝里很快全是黑泥。伤肺的咳嗽涌上来,他用袖口堵住,继续扒。土越往下越硬,硬得像冻过,又像被什么力量压实过。他扒到指尖出血,血滴进土里,土里忽然「嗡」地一响。
不是耳中的响。
是整座乱葬岗都轻轻震了一下。
远处有鸟惊飞。更远处,青州剑宗山门方向,似乎有人远远喊了一句什么,被风撕碎了。
沈无锋的手指触到了硬物。
冰。
比铁片更冰,冰里却又含着一股饿——那种饿很奇怪,不像人饿,像刀饿,像一把太久没见过血的刃,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他抠开最后一层土。
半截剑,躺在泥里。
说是剑,其实只剩从剑格到中段的一截,剑尖不知断在哪一朝哪一代的战场上。通体锈蚀,红褐斑驳,唯有剑脊一线,在晨雾里幽幽反着暗光。剑格的形状古拙,不像今世青州流行的制式,倒像史书残页里那些「上古兵」的影子。
沈无锋把半截剑拔出泥坑。
很沉。
沉得不像半截,像整座坟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他刚想仔细看,怀里铁片猛地一跳,自行飞起,啪地吸在锈剑断口处——断口与铁片边缘严丝合缝,像一对失散太久的伤口重新对上。
暗金竖痕亮起。
锈剑剑身,也同时亮起一个残缺的古篆。
只半个字。
像「龙」,又不完全是「龙」。
沈无锋瞳孔骤缩。
下一息,剑鸣炸开。
不是细颤,是一声压抑太久的龙吟,从锈蚀的肚腹里挣出来,直冲云雾。乱葬岗上的枯草齐齐伏倒,坟土簌簌落。沈无锋只觉识海一震,有什么东西在他眉心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却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全是一个字的回声:
「饿……」
他手一抖,半截锈剑差点脱手。掌心被剑脊划破一道口子,血立刻被锈层吞进去,吞得干干净净,连血色都来不及红。
沈无锋喘着气,盯着这半截来历不明的凶器,忽然笑了。
笑得很哑,却比在山门下那句「我自己去取」更真。
「无锋……」他低声对自己说,「总算摸到一点锋了。」
雾深处,似有更多坟里的东西翻了个身。
而在更远的山门内,赵衡正要回外门,忽然侧耳,神色微变:「方才……可有人听见剑鸣?」
身边弟子面面相觑:「赵师兄听差了吧?乱葬岗哪来的剑鸣。」
赵衡望向山门外的雾,青霜鞘口无故结出一层薄霜。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也许是风。」
风里,半截锈剑贴着沈无锋的掌心,又轻又沉地,跳了一下。
像在认路。
也像在认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