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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Blades Return to Void

Chapter 4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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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All Blades Return to V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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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鸣散尽之后,雨就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是忽然砸下来的冷雨,像天把一整盆冰水扣在乱葬岗上。雾被冲散,坟影重新清晰,枯草伏着,泥水顺着土包往下淌,淌进沈无锋刚挖开的那个坑。

他蹲在坑边,半截锈剑横在膝上,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可血一碰到锈层,便被吞得干干净净,连红印都留不住。

「你吃血?」沈无锋喘着,声音被雨打得断续,「还是吃我?」

锈剑不应。

亡母留下的铁片仍嵌在断口处,严丝合缝,像这半截剑天生就缺这一块。暗金竖痕已熄,古篆半字也淡了,只在锈斑最深处,隐约还能辨出那一笔「龙」的残骨。

雨越来越大。

沈无锋把锈剑塞进布包,包布立刻洇出一道褐痕,像被什么热气蒸过。他抬头看了看方向——青州剑宗山门隐在雨幕里,像一只闭着的眼。赵衡若真起了疑,未必不会派人来岗上转一圈。

他不能再待在空地。

乱葬岗西侧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棚,据说从前是守坟人住的,守坟人死了,棚子也跟着死了。沈无锋踩着泥水钻进去,棚顶漏雨,地上积着一洼浑浊,好在背风处还能挤下一具身子。

他把锈剑搁在膝前,背靠冷石,听雨打在碎瓦上,密得像无数细针。

疼从掌心爬上来,爬过腕,爬进经脉旧伤里。废脉一受激,便开始逆行——那种熟悉的、像倒刺刮管壁的疼,让他眼前发花。

「别闹……」他低声对自己说,也不知是在说脉,还是在说剑。

下一息,识海里忽然静了。

不是外间雨声停了,是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

像有人用锈蚀的嗓子,贴着他的耳骨呼吸。

「……锋。」

沈无锋浑身一僵。

比武台上吐血那一瞬,他也听过这个字。那时以为是幻听,如今锈剑就在膝前,幻听便有了着落。

「你在叫我?」他问。

雨声轰鸣。识海里那道声音却更清晰了些,断断续续,像从极深的井底往上爬:

「……无……锋……」

「……眼……闭……」

「……饿……」

三个词,碎成三截,却都砸在同一处——他的眉心。

沈无锋下意识抬手按住眉骨。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竖痕,没有金光,只有一阵细密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囊底下翻身,又被什么更厚的东西压回去。

「你要我睁眼?」他咬着牙笑,「我连剑都握不稳,睁什么眼。」

锈剑微微一颤。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在颤。剑脊那一线暗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垂死的人在眨眼。沈无锋忽然「听」见更多——不是人话,是一片混乱的金属嘶鸣:有刀在哭,有枪在吼,有无数无名的刃在黑暗里互相啃咬,啃得火星乱迸。

那是战场。

不是今世的战场,是更古老的、被土埋住的战场。火光里有人铸剑,锤声一下一下,砸得天地发疼;火光外有人献祭,血浇在炉口,人影一排排倒下,倒成兵,倒成魂,倒成锈。

沈无锋猛地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不从耳朵进,从眉心进,从废脉进,从掌心那道被剑吻过的口子进。他整个人像被按进一口沸腾的剑炉,肺里全是铁锈味。

「够了——!」

他低吼一声,掌心按上锈剑。

血再次被吞。

这一次,吞完之后,识海里的嘈杂骤然退潮,只剩一个字,沉沉地落下来:

「……龙……」

沈无锋睁开眼。

膝前锈剑剑身最中央,那半个古篆又亮了。雨雾从棚外斜刮进来,打在剑上,竟「滋」地一声,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烟里隐约有形,像龙,又像一道被折断的剑气。

他盯着看了很久,喉咙发干:「你叫龙泉?」

没有回答。

可铁片嵌着的断口处,忽然多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裂开,是「合」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他的血、他的名、他的废脉,一并焊进去。

沈无锋抽回手。

掌心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痂色发暗,像锈。

他靠着石壁,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乱得像鼓。第一次「听剑」来得太猛,猛得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乱葬岗——死了也好,至少死得比在比武台上当众吐血体面一点。

可他没死。

雨渐渐小了。

岗上重新升起薄雾,远处有脚步声,很轻,像怕踩醒死人。沈无锋把锈剑用破布裹严,塞回包底,人缩进石棚最暗的角里。

两个人影从雾里晃过。

外门青衫,腰悬木剑,正是赵衡身边常跟的那种跟班。一人抱怨:「赵师兄疑神疑鬼,乱葬岗能有什么剑鸣?风声罢了。」

另一人嘀咕:「青霜结霜可不是风。你没看见他脸色?……算了,转一圈就走,这地方阴。」

两人踩过沈无锋挖开的土坑,停了一停。

「咦,这坑是新的。」

「野狗刨的吧。走。」

脚步远去。

沈无锋在暗处慢慢吐出一口气。怀里锈剑又轻轻跳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不满——不满他藏得太深,不满他不肯再喂一口血。

「别急。」他低声道,像跟一个脾气很坏的病人说话,「我现在喂不起你。等出了这岗……」

他顿了顿,想起山门外的官道,想起黑石镇的方向,想起周小山说的「饼比道理管用」。

「……等我先活过今晚。」

※

雨停时,天已近午。

沈无锋钻出石棚,浑身湿冷,短褐贴在身上,像一层湿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无名土包——土被雨冲塌了半边,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他蹲下去,把挖出的泥又胡乱填回去,填得歪歪扭扭,至少不像「有人在此掘宝」。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饿了。

布包里只剩半个被雨泡软的炊饼,和一点金疮药。他啃了两口,苦得想吐,还是咽下去。铜钱贴着喉结,凉凉的;碎腰牌在包里磕碰,像一句没说完的嘲讽。

无锋。

他摸了摸包底的半截剑,忽然觉得这名字也不算太错——锋断了半截,人废了半条命,刚好一对。

「走。」他对自己说。

乱葬岗往南,有一条被车辙碾出来的泥路,通向黑石镇。镇不大,却是青州山门外最近的落脚处:有客栈,有药铺,有地头蛇,也有从宗门滚下来的闲人。

沈无锋踩着泥往南走。

走了不到半里,识海里又轻轻响了一声。不是「饿」,不是「锋」,是更模糊的一声,像叹息,又像警告:

「……藏……」

他下意识把布包往怀里收紧。

前方官道口,隐约有车马声,还有人吆喝:「铁刀帮收路钱——过镇的,留下买路资!」

沈无锋停住脚,望着雨后初晴的天光,嘴角扯了一下。

出了山门,果然没有「师兄」。

只有刀,只有路,只有一截不肯老实的锈剑,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去喂,去杀,去把那只还闭着的眼,撞开。

他没有立刻上官道。

而是绕开吆喝声,从田埂侧路往黑石镇西头摸。布包沉甸甸的,沉得像半个坟。

乱葬岗被他抛在身后。

可那半个「龙」字,已经进了他的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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