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那是元神自爆时，灵魂被一寸寸撕裂、碾碎、化为虚无的极致痛苦。
陆辰渊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仿佛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
耳边是萧墨那虚伪的叹息声，眼前是慕雨柔挡在他身前被玄冥子一掌洞穿胸膛时，那双含泪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她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滚烫，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心脏。
“辰渊……快走……”
那是她最后的声音。
然后是他自己的怒吼，是体内所有神元疯狂逆转的轰鸣，是整个世界在眼前炸裂的白光——
“啊！”
陆辰渊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本该有一个被林昊的“破魂剑”贯穿的血洞，可掌心触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皮肤，只有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愣住了。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竹舍屋顶。
几根青竹搭成的横梁上，挂着些许灰尘，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进来，在粗糙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萧墨师兄这次大比夺魁，真是实至名归！”
“听说宗主有意收他为亲传弟子……”
“林家的林昊公子也来了，说是要拜访慕雨柔师妹……”
这些声音，这些对话……
陆辰渊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前世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更没有自爆时血肉模糊的惨状。
他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温度正常。
他翻身下床，踉跄着扑到屋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青涩的脸庞。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俊，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死寂。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这是十年前，他刚刚通过青云宗入门大比，成为外门弟子时的模样。
“十年……前？”
陆辰渊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他猛地转身，环顾这间狭小的竹舍。
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一个用来打坐的蒲团，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衫。
一切都和记忆深处那个外门弟子居所一模一样。
不是梦。
那些撕心裂肺的背叛，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那些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在怀中的绝望……都不是梦。
是真实发生过，却又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硬生生扭转了时空，将他送回了这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哈……哈哈……”陆辰渊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慕雨柔还活着。
萧墨、林昊、玄冥子……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此刻还戴着伪善的面具，尚未露出獠牙。
而他，陆辰渊，带着前世神君巅峰的记忆，带着被至亲背叛的彻骨恨意，带着对天道不公的滔天怒火，回来了。
“这一世……”他抬起血红的眼睛，望向窗外青云宗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殿宇巍峨，仿佛神圣不可侵犯，“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声音很轻，却像从九幽地狱刮出的寒风，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玄黄界，东域神州，青云宗。
作为东域二流宗门，青云宗占据着三千里青云山脉，门下弟子过万，外门、内门、核心等级森严。
在这个被“苍天神域”统治的世界里，修真之路被严格规划：凝聚神性，踏入神人境，只是修行的起点。
其后点燃神火成就天神，神火凝实为主神，开辟神国雏形为神君，神国稳固则为神王，至此便需“飞升”——实则被接引至神域，成为供给神域本源力量的“资粮”。
而神王之上，尚有超脱神国、化身法则的神尊之境，但那已是传说中的传说，万年未见。
青云宗这样的下界宗门，最高战力不过几位神君境的长老，宗主云清子也仅是神君后期。
宗门内资源有限，竞争残酷。
外门弟子每月只能领取微薄的灵石和丹药，想要获得更多，就必须完成宗门任务，或是在大比中脱颖而出，进入内门，甚至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亲传。
前世的陆辰渊，便是凭借过人天赋，在入门大比中表现不俗，虽未夺魁，却也引起了些许关注。
之后他更是机缘巧合，在一次次秘境探索中突飞猛进，最终触及了那不该触碰的“逆命神尊”传承，引来了杀身之祸。
“逆命神尊……”陆辰渊走在通往任务堂的青石小径上，心中默念这个名号。
前世他直到死前，才隐约感知到自己体内沉睡的那一缕残魂的来历。
那是上古时代敢于逆抗苍天神域的禁忌存在，其传承自然为天道所不容，为神域所忌惮。
这一世，这缕残魂依旧在他灵魂深处沉眠，尚未苏醒。
但陆辰渊能感觉到，它与自己重生归来的灵魂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对灵气流动、对危机预兆，都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或许就是重生带来的馈赠，也是最大的隐患。
任务堂位于外门广场东侧，是一座古朴的青石大殿。
此时殿内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刚结束的入门大比，让许多新晋外门弟子摩拳擦掌，想要接取任务赚取资源，尽快提升实力。
陆辰渊走进大殿，目光平静地扫过墙上悬挂的一块块任务玉牌。
猎杀低阶妖兽、采集特定药材、护送商队、清理某处矿洞……任务五花八门，奖励从几点贡献到上百贡献不等。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角落一块蒙尘的灰色玉牌上。
【丁级任务：采集蚀骨草】
【地点：后山枯寂林】
【要求：十株完整蚀骨草】
【奖励：贡献点五，下品灵石三块】
【备注：蚀骨草性阴寒，多生于枯败死寂之地，伴有阴气侵蚀，建议神人中期以上弟子接取。】
蚀骨草，一种炼制某些阴寒属性丹药的辅材，并不算珍贵。
枯寂林则是青云宗后山一片荒芜林地，因土地贫瘠、灵气稀薄且时有阴风鬼啸，寻常弟子不愿前往。
这个任务已经挂了许久，无人问津。
但在陆辰渊前世的记忆里，大约三年后，枯寂林深处会爆发一次小规模阴气潮汐，潮汐过后，有弟子偶然在其中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古老祭坛遗迹，并在祭坛中央找到了一株通体漆黑、形似小草却散发着奇异空间波动的植物。
那弟子不识货，将其当作变异蚀骨草上交，后来此物辗转落入一位擅长阵法的内门长老手中，才被认出是早已失传的“幽冥引”——开启上古“九幽秘境”外围某处传承之地的关键钥匙之一。
那位长老凭借幽冥引，在九幽秘境开启时获得了不小的机缘，实力大进。此事在当时还引起过一阵小范围的议论。
陆辰渊的目标，就是那株此刻还无人知晓、静静生长在枯寂林深处的“幽冥引”。
它现在的外表，与普通的蚀骨草几乎无异，只是颜色更深，根系处有一圈极难察觉的暗金色纹路。
“就这个吧。”
陆辰渊取下那块灰色玉牌，走到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中年执事，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玉牌，淡淡道：“枯寂林阴气重，你才神人初期，确定要接？死了残了，宗门可不负责。”
“弟子谨慎些便是，”陆辰渊语气平静。
执事不再多言，登记了信息，将玉牌烙印上陆辰渊的气息后还给他：“任务期限一个月，完不成扣一点贡献。”
“是。”
陆辰渊收起玉牌，转身离开任务堂。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急于赚取资源的外门弟子。
走出大殿时，广场上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萧墨师兄！”
“还有林昊公子！”
陆辰渊脚步微顿，侧头望去。
只见广场另一端，一行人正谈笑风生地走来。
为首两人，左边那位身着青云宗内门白衣，腰佩长剑，面如冠玉，嘴角含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气度，正是此届入门大比头名，如今已是内门弟子，风头正盛的萧墨。
右边那位则是一身锦袍，头戴玉冠，容貌俊美，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傲气，正是天风城林家少主，林昊。
他此刻正与萧墨说着什么，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内门女弟子居所的方向，心思昭然若揭。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气息不弱的内外门弟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两人。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萧墨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辰渊师弟，为兄得了件宝物，与你分享”；林昊一脸真诚地邀请他“陆兄，慕师妹之事，还需你多多美言”；还有最后，在秘境绝地，两人那狰狞扭曲、充满贪婪与嫉恨的面孔……
恨意如毒蛇啃噬心脏，陆辰渊的指尖再次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冲动。
现在的他，太弱了。
神人初期的修为，在已是天神境的萧墨和林昊面前，不堪一击。
暴露恨意，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再次陷入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混入人群中，朝着与萧墨等人相反的方向，默默离开。
萧墨似有所觉，朝这边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的瘦削背影消失在拐角，并未在意，继续与林昊谈笑。
“林兄此次前来，可是为了慕师妹？”萧墨笑道，语气温和。
林昊也不掩饰，点头道：“雨柔师妹天资卓绝，此次晋升内门，我自然要来道贺，只是不知她是否方便……”
“慕师妹刚入内门，想必正在熟悉环境，巩固修为。
林兄心意，她定能感受到，”萧墨话语圆滑，既给了林昊面子，又未明确承诺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后山，枯寂林。
正如其名，这片林地树木稀疏，枝叶枯黄，地面覆盖着灰黑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与阴寒气息。
寻常弟子若非必要，绝不会踏足此地。
陆辰渊却如履平地。
前世他修为达到神君后，比这凶险百倍的地方都闯过，这点阴寒之气，对他经过重生淬炼的灵魂而言，几乎毫无影响。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朝着枯寂林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偶尔刮过的阴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掠过皮肤时带来刺骨的寒意。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陆辰渊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停住脚步。
这里乱石堆积，石缝间生长着一些灰黑色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最终定格在一丛看似普通的、颜色略深的“蚀骨草”中。
那一株，混在十几株蚀骨草里，毫不起眼。
叶片狭长，呈深黑色，唯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其靠近根部的茎秆上，隐约有一圈圈极其细微、仿佛天然生成的暗金色螺旋纹路，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偶尔会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
就是它。
陆辰渊蹲下身，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弟子，也没有潜伏的妖兽。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那是他调动了体内刚刚凝聚不久、尚显稀薄的神性，模拟出的一种专门用于采摘灵植、不伤其根本的“蕴灵指”技巧。
这技巧本不该是神人初期弟子能掌握的，但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指尖轻触那株“幽冥引”的根部土壤，淡金色光芒渗入，小心翼翼地将土壤松动，连同其完整的根系一起，缓缓托起。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当那株黑色小草完全脱离土壤，落入陆辰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玉盒中时，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玉盒盖上，隔绝了气息。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玉盒收入怀中，继续采集几株普通蚀骨草以完成任务时——
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那感觉冰冷而尖锐，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视线，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牢牢锁定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刚刚收入怀中的玉盒上！
陆辰渊浑身汗毛倒竖，前世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危机本能疯狂预警。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天空。
枯寂林上空，灰蒙蒙的云层之间，一个黑点正迅速远去。
那是一只鸟。
通体漆黑，羽毛在昏暗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双翼展开足有半丈长，飞行姿态诡异而迅捷。
就在陆辰渊抬头望去的刹那，那黑鸟似乎也回过头，鸟头转动，一双猩红的眼瞳，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与陆辰渊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红光一闪而逝。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非生灵般的审视与……贪婪？
黑鸟振翅，加速朝着青云宗主峰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
陆辰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那是什么东西？
宗门驯养的灵禽？不对，青云宗没有这种气息诡异、眼瞳猩红的鸟类。
野生妖兽？更不可能，如此显眼的妖兽靠近宗门范围，巡逻弟子早就发现了。
而且，那一眼……分明是冲着他，或者说，冲着他刚得到的“幽冥引”来的！
难道这幽冥引，除了是钥匙，还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引来未知存在的窥探？
还是说……他重生的秘密，他体内那缕逆命神尊的残魂，已经引起了冥冥之中某些存在的注意？
陆辰渊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重生归来，拥有先知先觉，可以步步为营，从容布局。
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暗处的眼睛，或许早已睁开。
他紧紧握住怀中的玉盒，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管那黑鸟是什么，不管暗处有多少眼睛，这一世，他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血仇未报，雨柔待护，天道待逆。
这条路，纵然布满荆棘，窥伺环伺，他也必须走下去。
陆辰渊最后看了一眼黑鸟消失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坚定。
他迅速采集了九株普通的蚀骨草，与玉盒分开存放，然后转身，朝着来路快步离去。
枯寂林重归死寂，只有阴风依旧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青云宗，乃至整个玄黄界的风暴，已在这一刻，悄然掀起了第一缕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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