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执事房的钟声给吵醒了。
不是召集弟子早课的钟,那声音要清亮些。这钟声又闷又短,敲三下,是专门叫我的。
又有倒霉蛋死在“升仙途”上了。
我叫陈平,是青玄宗的外门弟子,也是唯一的收尸人。
这活儿脏,晦气,还没油水,没人愿意干。三年前,跟我一起入门的师兄们为了争一个去药圃的肥差打得头破血流,我默默地捡起了这份没人要的差事。
我穿上那身厚实的黑麻布衣服,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这是为了防止沾上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拎起床边那只半旧的木箱,里面是我的吃饭家伙:一卷裹尸布,几瓶气味刺鼻的药水,还有一把专门用来撬开僵硬关节的小锤。
走出低矮的屋子,外面的雾气很重,带着山里特有的湿冷。执事房的管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见我,把一块黑铁牌子扔了过来。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升仙台那边,林清竹师姐……失败了。”
我伸手接住铁牌,手腕沉了一下。
林清竹?
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青玄宗,没人不知道林清竹。她是宗主亲传弟子,天分最高,性子也最冷。据说她只差一步就能筑基,是几百年来最有希望真正“升仙”的人。
我见过她几次,都是远远地。她穿着一身白衣,背着剑,从我们这些外门弟子面前走过,连眼角都不会扫一下。她就像天上的月亮,我们是地上的泥。
可现在,月亮掉下来了。
我捏紧了手里的铁牌,上面还带着管事手心的温度。我没问多余的话,干我们这行的,话越少活得越久。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把铁牌挂在腰上,转身就往升仙台的方向走。
升仙台在青玄宗的后山,是禁地,平时只有参加试炼的弟子和护法长老能去。但我可以,因为我是去收尸的。
山路很滑,雾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这是升仙台的阵法残留的气息。我走得很稳,这三年,这条路我走了不下百十趟。每一块松动的石头,每一个容易打滑的拐角,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离升仙台越近,那股硫磺味就越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守着入口的两个内门弟子看见我,脸上都带着嫌恶。其中一个捏着鼻子,挥了挥手。
“快进去,快处理干净,长老们看着心烦。”
我低着头,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升仙台是个巨大的圆形石台,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石台中央,一个人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一身白衣。
我慢慢走过去,心跳得有点不正常。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一具尸体,跟以前收过的上百具尸体没什么不同。
可等我走到跟前,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呼吸还是停了一下。
是林清竹。
她的眼睛还睁着,没什么神采,就那么看着灰蒙蒙的天。那张平时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此刻没有痛苦,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好像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白衣服破了几个口子,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也没有血。这很奇怪。以前我收的那些失败者,要么是走火入魔,身体爆开,要么是被阵法反噬,烧成焦炭。像她这样“干净”的,还是头一个。
我在她身边蹲下,打开木箱。
“师姐,得罪了。”
我轻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习惯。不管他们生前是天才还是废物,死了都一样。给一句尊重,能让我的活儿干得顺一点。
我先拿出药水,倒在布上,小心地擦拭她的脸和手。她的皮肤很凉,已经开始僵硬了。我试着合上她的眼睛,试了两次,才成功。
然后我开始检查她的身体,这是规矩,要记录死因。可我从头到脚摸了一遍,骨头是完整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任何外伤。
这就更奇怪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心里泛起嘀咕,但没敢多想。宗门的事,不该我问的,我就当不知道。
我拿出裹尸布,准备把她包起来。就在我抬起她胳膊的时候,她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了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很淡的淤青,像是什么东西抓过一样。那痕迹很奇怪,不是五个指印,而是一圈细密的、像是被很多根针扎过的印子。
我盯着那圈淤青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算了,别多事。
我对自己说。
我把她的手放好,用裹尸布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地缠了起来,缠得很紧,像一个白色的茧。然后我弯下腰,把她背到自己背上。
她很轻,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升仙台。那两个守门的弟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嫌晦气,躲开了。
回到我的住处,已经是中午了。
我的屋子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旁边就是焚尸炉,平时根本没人来。屋子里很暗,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桌子,还有满屋子挥之不去的药水味。
我把林清竹的尸体平放在板床上,自己则坐在桌边,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
我看着那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心里乱糟糟的。
我的秘密,我最大的倚仗,就是我能从这些尸体上,汲取他们死前没来得及消散的修为和记忆碎片。
这是一种禁术,是我偶然在一本破烂古籍上看到的,叫“窃灵诀”。这三年来,我靠着窃取那些失败者的残羹冷饭,修为才勉强跟上其他外门弟子。
我知道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我会被当成邪魔外道,下场比焚尸炉里的灰还惨。
所以,我每次都很小心,只吸收一小部分,而且只挑那些死得比较惨、能量混乱的尸体,那样不容易被察觉。
可眼前这个……是林清竹。
宗门百年不遇的天才,她残存的修为,哪怕只有一丝,也比我收过那一百具尸体加起来都多。
这是个巨大的诱惑。
同时,也是巨大的风险。她死得太干净,太诡异了。她的修为肯定也纯粹得可怕。我这点微末道行,去碰她的东西,就像一只蚂蚁想去扛大象,很可能会被撑爆。
干,还是不干?
我坐在那里,天人交战。
不干,我可能一辈子就是个收尸的,每天闻着药水和焦臭味,直到老死。
干了,我可能会立刻死,也可能会得到一场天大的造化。
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又看了一眼那具安静的尸体。
我想起了管事那张不耐烦的脸,想起了守门弟子嫌恶的眼神,想起了这三年来我过的每一天。
像狗一样的日子。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屋子里的光线更暗了,把那具白色的尸体衬得有些诡异。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她身上残留的,那种属于内门弟子的,干净的熏香味。
我伸出手,慢慢地,放在了裹尸布上,正对着她额头的位置。
手掌下的布料很粗糙,但我仿佛能感觉到下面那冰冷的皮肤。
“师姐,对不住了。”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你的路走完了,我的路……才刚开始。”
我催动了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流,按照“窃灵诀”的心法,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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