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在晚上十一点半收工的时候，系统等级升了。
第41单完成的那一刻，两行进度条同时走满。蓝光一闪，视野中央弹出一行加粗字：
【系统等级提升至Lv.2。每日购物限额：10000→20000笑点值。解锁新功能："预支配送费"（详情请点击查看）。】
陆小满靠在电动车座垫上，累得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了一遍髓。今天从早上七点送到晚上十一点半，中间只扒了几口冷掉的黄焖鸡，喝了三瓶水，跑了41单，赚了现金两千出头，笑点值三千八。搁上一世，这种强度他顶多撑三天，但现在他逼自己撑下来了。
因为没时间了。
他点开那个"预支配送费"的详情页，看了三秒钟，眼睛从疲惫眯缝的状态慢慢睁大了。
【预支配送费：可提前支取未来72小时内的配送费现金。支取额度与当前系统等级挂钩（Lv.2上限：20,000元）。日息：30%。还款方式：后续配送费自动抵扣。逾期后果：每逾期1天，扣除安全区面积1平方米（安全区解锁后执行）。】
陆小满盯着"日息30%"那五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然后低声说："……系统，你是不是对'预支'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系统没回答，但那行字闪着温和的蓝光，理所当然地挂在那儿，像银行柜员微笑递过来的贷款合同。
陆小满想起银行卡里那不到三千块的余额，又想起今天看到商城里的物价——桶装水500笑点值一桶（折合成人民币大概要50块配送费才能换到等价笑点值），压缩饼干200笑点值一包，医用口罩150笑点值一盒。今天跑了41单，累得像条狗，换来的笑点值只够买不到二十桶水。
二十桶水够五个人喝多久？一周？十天？
而红雨之后，城市供水系统会在第三天彻底瘫痪。上一世他是靠啃过期饼干、喝消防栓里接的雨水熬过来的，那味道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反胃。
陆小满掐了掐眉心，又看了一眼那个"上限20,000元"的数字。两万块，按现在的物价，他能把楼下小超市的货架搬空一半。方便面、瓶装水、火腿肠、压缩饼干、罐头、电池、蜡烛、打火机、创可贴、碘伏——每一样都能让他和那几个躲进来的人多撑几天。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借。用现在手里的钱和笑点值慢慢攒、慢慢囤，三天时间也许能凑齐够一两个人用的量。但他今天接单时看到了林知夏窗户后面的人影，看到了孙大妈今天傍晚在楼道里收衣服时哼的歌，甚至看到送快递的老张在小区门口一边抽烟一边骂"这个月业绩又完不成"。
他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变异的人了。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确认预支"的按钮上面。
"30%日息。"他对自己说，"如果明天赚不到1500还利息，后天就滚到1950，大后天2535。72小时内必须还清两万本金加利息，也就是——"
他算了一下，沉默了。
本金两万，日息30%，借三天，复利滚下来大概是两万乘以1.3的三次方，四万三千九百多。也就是说他必须在红雨降临之前，用接单配送的方式赚回来四万多块的配送费。
四万。今天拼了老命才赚了两千。
"我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一边骂自己，一边按下了"确认"。
【预支成功。20,000元已转入绑定银行卡。还款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收到转账20000.00元，余额22986.50元。"
陆小满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攥紧了五秒钟，然后翻身骑上电动车，拧动车把直奔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他已经踩过点了，那里的方便面是全市最低价，促销活动明天结束。
他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时候，夜班店员正趴在收银台后面刷剧。陆小满走到货架前面，弯腰开始搬泡面，一箱、两箱、三箱、四箱——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剧，再抬头的时候陆小满已经码了七箱在购物车里。
店员终于坐直了："……兄弟，你干啥？"
"囤货。"陆小满头也不回地继续搬。
"囤多少？"
陆小满直起腰，看了一眼货架上的库存标签，回头冲店员咧嘴一笑："你这儿还有多少？"
那个夜晚，陆小满用预支的两万块加自己原有的余额，分三批下单，把方圆两公里内所有还开着的超市和便利店扫了一遍。方便面三百箱、矿泉水两百提、压缩饼干五十箱、火腿肠三十箱、八宝粥二十箱，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电池、蜡烛、打火机、纸巾、垃圾袋。每一单的收货地址都是他的出租屋，快递员们从凌晨一点开始往他楼道里堆货，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整栋楼的公共走道已经被纸箱塞得只剩一条侧身才能通过的缝。
凌晨三点半，陆小满蹲在自家门口，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箱子。他喘着气，膝盖有点抖，手指因为撕胶带撕到发红。他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拖进门里，靠着门框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负债：20,000配送点（现金部分已清）。还款期限：71小时11分。】
【利率累积开始：当前日息30%，剩余时间每24小时结算一次。请尽快完成配送订单以抵扣债务。】
陆小满盯着"20,000配送点"那几个字，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两万块的现金他已经花掉了，剩下的是等价的"配送点"债务，需要用后续的配送费来还。今天拼了一天赚了两千配送费，而他还债需要四万三。也就是说，接下来三天，他每天要赚一万四以上。
去年最高的一天，跑了62单，赚了七百六。
一万四。他得跑以前二十倍的量。
陆小满把手机屏幕扣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纸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某种棺材板合上的动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拍门声。又重又急，还夹着一个中年妇女尖利的嗓门："小陆！小陆你出来！你这怎么回事啊大半夜的——"
陆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门，隔壁单元的李阿姨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裹着外套，表情像吞了一只蟑螂："你看看这楼道！全是箱子！我老头子起夜差点绊一跤！你囤这么多泡面要开小卖部啊？"
"李姨，抱歉抱歉——"
"你开小卖部也得提前说一声啊！明天物业找你你等着——"李阿姨还在骂，但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门里瞟，看到堆到天花板的物资，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一种狐疑的、压低了的嘀咕："……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什么日子啊？"
陆小满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灰和汗，工装皱得像咸菜，眼下挂着两团乌青，但他对着李阿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累，很淡，但里面有种东西让李阿姨的嘴闭了三秒。
"李姨，"他靠门框上，"您信我不？"
"……什么信不信？"
"明天晚上之前，您家里多囤点水。不用太多，十天够喝的量就行。别的您看着办。"
李阿姨瞪着他，狐疑在脸上拧成一团麻花。她想骂他神经病，但凌晨三点的楼道里堆满了物资、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冲她笑、窗外月光照在那些纸箱上反着诡异的白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最后嘟囔了一句"神经兮兮的"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小满把门关上，背靠门板滑坐在地上，四周是三百箱方便面围成的堡垒。他掏出手机，看到系统界面上那行债务数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像个等在终点的催债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6月8日。红雨倒计时还有不到两天。今天总共只睡了四个小时。
明天如果不睡够的话，后天他可能根本撑不到送完债款就倒下了。
可明天如果不送够单，四万三的债务会滚到——他闭眼算了一秒——五万五。
"……行。"他对着黑暗里那堆方便面说，"睡四个小时，起来继续。"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刚闭上眼——
叮。
那声音太熟悉了。外卖平台接单提示。
陆小满睁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推送："附近新增订单，距离您1.2公里，配送费8元。"
他盯着那条推送沉默了五秒，然后伸手把手机翻了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睡觉。"他说给黑暗听。
黑暗中什么回应都没有，只是他的呼吸在纸箱的包围里慢慢变得平稳。
当呼吸彻底均匀下来的那一刻，被他扣过去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外卖平台的推送，是一个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界面。
上面写着——
【紧急提示：系统检测到另一名"潜在宿主"在您周边1公里范围内活动。该个体的"脑波植入残留"正在激活中。是否定位？】
那行字闪了三次，然后自动消失了。
因为陆小满已经睡着了。
他没看到。
但出租屋隔壁那个亮着台灯的房间里，戴着圆框眼镜的林知夏正对着一本笔记本发愣。她刚刚做完了一个梦，梦里红雨倾盆而下，一个穿黄色工装的人骑着电动车在雨中穿行。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被那个眼神吓醒了。
在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上，她画了那个人的脸。
虽然模糊，但那件黄色工装太显眼了。
楼下，就是今晚刚搬回来三百箱方便面的陆小满。
他睡得像一截被劈开的木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邻居正在半夜三点半，盯着一个和他有关的涂鸦发呆。
而系统那条关于"潜在宿主"的提示，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里，悄无声息地扩散开，然后沉到了界面最底层。
明天早上，陆小满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错过了一条重要消息。
但现在，他只错过了那个消息，却没意识到自己还错过了另一样东西。
在他睡着的时候，房间角落里那部没关机的旧手机上，外卖平台的接单页面自动刷新了一下，一个深夜点的黄焖鸡订单跳了出来。
收件人地址那一栏写着——
"城东写字楼天台。"
备注栏："程序员加班，饿。别问为什么半夜点黄焖鸡，问就是代码跑不动。送到天台就行，我穿格子衫。谢谢。"
那个地址，和第一章那个怕领导检查的格子衫男人，是同一栋楼。但备注里的人称和语气，完全不一样。
这个单子的用户头像，是一只戴着帽子的柯基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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