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光最毒。
擂台青石台面被晒得发烫。
魏迟从内门拱门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一身青灰剑袍,窄袖扎腕,腰间悬一把未出鞘的铁脊长剑,剑鞘上勒着一道暗红色的旧绳结。
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匀而稳,像一只习惯用剑尖探路的兽,脚下从不出多余的力气。
他走上擂台站定,目光落在苏云墨腰后的铁盾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苏云墨的右肩:“炼气五层打穿三轮,不容易。
你那个找破绽的打法对体修和符修都管用,对我——不一定管用。
我的剑里没有功法换气的破绽,也没有旧疤可以打。”
苏云墨翻上擂台,活动了一下右肩:“你的剑里没有破绽,你的人有。”
魏迟没有再说话。
他的右手按上剑柄,铁脊长剑出鞘的瞬间带出一声极细的尖啸——银灰色的剑光在日光下像一条冷蛇,直刺苏云墨左肩。
剑速比雷烈的雷法快了两成,苏云墨向左撤了半步,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断了三根碎发。
他没有退远。
撤步的同一瞬间右脚已经蹬地前压,右拳从下方斜贯而上。
魏迟的反应极快,剑脊横拍封住了苏云墨的拳路,拳面砸在剑脊上,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传遍擂台。
苏云墨的指骨震得发麻,但魏迟的剑脊也被这一拳打得朝侧面偏了半寸,剑势被硬生生截断。
“你打我的剑脊?”魏迟眉头微微一凝。
“你习惯用剑脊封路,剑脊被砸偏之后你的下一剑至少慢两分。”
苏云墨把发麻的右拳收回来甩了一下,“因为我打的是你的出剑节奏,不是你的剑。”
第二剑比第一剑快了三分,剑尖这次直取苏云墨胸口正中。
苏云墨没有举盾,他向左偏身让剑锋从胸前的衣料上划过——剑尖划破短打面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但他的右拳已经从侧面贯了进去,砸在魏迟握剑的右手腕骨上。
这一拳力道不大,但正中腕骨外侧的尺骨神经末梢聚集处。
魏迟右腕一麻,剑尖在刺到苏云墨左腰之前偏了半寸。
魏迟收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他整条右臂的经脉被这一拳震得微微一涩,剑锋上附着的剑气也暗了一线。
他抬起头看着苏云墨,嘴角那道原本平静的弧线收了一下。
“你练了多少年的剑。”
苏云墨说,“你的剑招早已刻进肌肉里,每一剑的剑路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但精准到了极致的时候——你的下一剑永远在前一剑的预期范围内。
我看你刺出第三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第四剑的起手了。”
魏迟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剑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你说得对。
我的剑路确实有定式——但我修到炼气七层巅峰,靠的是剑速和剑气穿透力,不是靠变招。”
第三剑出鞘。
这一剑比前两剑快了近乎一倍,银灰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裹着凝实的剑气直奔苏云墨的右肩。
剑尖未到,剑气先至——苏云墨肩膀处的衣料被剑气压出一道凹痕。
他侧身避让,但剑气擦过肩头时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魏迟的剑没有停,第四剑紧随其后,剑气更凝,剑速更快,剑尖直取苏云墨左肋。
苏云墨向左翻滚躲开,剑尖擦过他的腰侧,在短打上割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第五剑刺出来的时候苏云墨没有躲。
他迎着剑锋冲了上去,右拳蓄满丹田里全部剩余灵气——但他在出拳之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打魏迟的人,也没有打他的剑,而是侧身让魏迟的剑锋从自己左臂外侧擦过,同时右拳从上方贯下,砸在铁脊长剑的剑柄根部。
“铛——”
拳面砸在剑柄与剑身衔接处,巨大的力道顺着剑柄灌入魏迟的手腕,剑柄在他掌中剧烈跳动了一下,魏迟整条右臂从腕到肩的剑气被这一击震散了近三成。
他后撤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握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魏迟说了一个字就咽了回去。
“你练剑练到了肌肉记忆,每一剑的力道都从剑柄根部发出来。
那一截是你全身剑气的最终出口,也是你整条剑路唯一无法分心防御的地方。”
苏云墨把右拳收回来,拳面上皮肉绽开,血珠滴在擂台青石上,但他的指骨完好,经脉未断,“我让你刺了五剑,就是为了确认你出剑时那一截的位置有没有变化。”
魏迟把铁脊长剑缓缓插回剑鞘,沉默了很久。
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翻过旗幡的猎猎声。
然后他把剑鞘在腰间按了按,朝苏云墨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你说得对。
我的剑路确实有定式。
这一个定式我练了十年,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去打剑柄的根部。”
他转身走下擂台,走了三步之后侧过头补了一句:“你赢了。
但我明年还会找你打——到时候我改了定式再打。”
魏迟的背影消失在拱门里。
苏云墨站在擂台中央,右拳垂在身侧,血沿着指缝滴在青石台上,擂台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点。
他没有动用铁盾,没有动用灭阵,没有动用任何超出“出拳”的手段。
他用五剑的时间看穿了一个剑修炼了十年的肌肉记忆,然后在一拳之间把那个定式砸断。
台下炸开了。
外门弟子的欢呼声混着内门弟子的低低议论声,把北边木台上的执事说话声全部盖了下去。
钱玲珑在人群里跳了起来,银铃被摇得叮当响。
唐灵薇靠在拱门下,右手从刀柄上松下来,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苏云墨走下擂台,穿过人群。
石板巷口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后背的鞭伤在刚才那几记闪避和出拳中被轻微扯动,但只是钝痛,没有撕裂。
他推开石屋门,把铁盾从腰后解下来放在床沿上,然后坐下来,看着自己右拳正在慢慢凝固的血。
“冠军。”
他把这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把铁盾拿起来,右掌贴上去灌了一轮灵气。
三重涡纹完整亮了一圈——反震感轻到近乎感觉不到。
灭阵纹路在背面安静地转着,没有激活。
今晚要去碧波湖。
洄渊铁门等不了太久。
他嚼了最后一截雷灵草茎,把丹田里的灵气从枯竭补回四成,然后站起来,把铁盾重新裹好扎回腰后。
铁楔没有带——今晚面对的是雷家的地底遗迹,不是擂台上的对手。
他需要的是铁盾和掌心那道已经亮到前所未有的封印纹路。
他推开石屋门,夜色正好从东边漫上来。
碧波湖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淡青色的暗光,像有人在湖心底下点燃了一盏灯。
他翻过后山角门,沿官道朝碧波湖方向跑去。
右拳上的伤口在夜风里慢慢结痂,掌心封印纹路的金色镶边在袖中微微亮着,像一盏没有被风吹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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