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钟声敲了九下。
第七基地市的中心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三年来最大规模的庆典——兽潮被挡在围墙外、补给线重新打通、东部废墟回收率超额完成——每一条都值得庆祝。赵北望站在讲话台上，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是他对着镜子练过的：前倾代表坦诚，撑台代表稳重，微笑代表一切尽在掌控。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广场上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觉得这样更安全。
“……在庆祝我们共同取得的成就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向全城公开。”赵北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铺满广场，“三天前，拾荒者编号7341——龙夕——在东部废墟遭遇兽群袭击。搜救队搜寻整片废墟，仅寻到几片破损衣物，未找到遗体。经内卫队反复核实，确认死亡。”
广场上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动。拾荒者的命在基地市不值钱，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数今天能领多少合成蛋白。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站出来。赵北望低头默哀三秒，然后抬起头，准备进入年度配给计划。他把讲稿翻了一页。
人群里有人动了。
从东区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穿着内卫队制服的人摘下了头盔。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制服的人，正按着腰间的短刃，刀鞘在微微发颤——那是苏晚晴的人。龙夕没看他，稳步上前。人群自动让开了，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属于一个应该被宣布死亡的人。
赵北望看到了他。赵北望的左眼是改造过的，能看到觉醒者的基因锁状态。此刻那只眼睛的机械光圈骤然收束成针尖大的暗点，他按在讲稿上的右手攥出了褶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松了一口气。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终于不用再装了。
“我没有死。”龙夕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赵执政官，你宣布我死了。但我站在这里。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宣布一个还活着的人已经死了。”
赵北望没有回答。他的左手在讲话台下面按了一个按钮——无声警报。内场六个独立警卫同时收到信号，手都按在了武器上。
“三年前，东部废墟，拾荒者陈望。”龙夕抬步上前，没有人拦他。“你说他调去了第九基地市。第九基地市被兽潮夷平，档案烧光，查无此人。但我认识老陈，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小夕，赵执政官找我谈话了，他说我有特殊任务。’他以为那是荣耀，他不知道那是死刑。”广场上的嗡动变了，前排有人往前挤了一步。赵北望左眼的金属环开始急促明暗震颤。
“还有孙铁。内卫队第三分队副队长，失踪日期大灾变历一百零一年三月。官方记录：巡逻意外。”龙夕再跨数步，离讲话台不到五十米。“孙铁不是意外，是你亲手交给外星狱卒的。名单上第二个名字——你是不是也不敢记？”
“警卫。拿下。”
六个人同时动了。东区那个改造左眼的警卫冲在最前面——左腿发力，身体微微左倾。三天前的夜晚，老瘸坐在营地木箱上，烟斗叼在嘴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人的站位图。他说人造左眼的视场角有缺陷，身体会不自觉往左偏，右侧视野留出一块半米宽的盲区。龙夕记住了那个盲区的形状。
他侧身，从那块盲区切过去。动作不大，干净得像在裂隙里钻过那道狭窄的石缝。警卫的指尖擦过他后肩的衣料，只差半寸，没抓住。
“剩下五个的站位我看过了。”龙夕站定，离讲话台三十米，目光钉在赵北望脸上。“苏晚晴给我画的路线有五条，我只用了一条。”
赵北望盯着龙夕，左眼内部光路紊乱，频闪不定。他按住讲稿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了。
“一百零七人。”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报一个数字。广场上没人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但赵北望知道。他的脸色垮了——不是变白，不是变红，是有一层维持了很久的东西被这四个字从里面击碎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讲话台的椅背上，扩音器里传出一声刺耳嗡鸣。内卫队里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你派去给外星狱卒的名单，不是十个人。”龙夕稳步逼近，离讲话台二十米。“是一百零七人。你说十个人，是因为你只记得前十个的名字。后面九十七个，你记都不敢记。”
赵北望的嘴唇在动。他可能在说“你怎么知道”，也可能在说一个被他压在舌根底下十八年的名字。他身后站着的内卫队队员——苏晚晴的人——第一个把手从武器上移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东区的内卫队在犹豫，手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广场上的嗡动变成了喧哗，有人在喊老陈的名字，有人喊孙铁的名字，有人只是站着，嘴唇发抖，什么都喊不出来。
赵北望环顾四周。他看到内卫队在犹豫，看到独立警卫被龙夕甩在身后正在调整站位，看到广场上三千多双眼睛正在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讲稿，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压平。左眼机械光圈重新聚焦。
“你没有任何证据。单凭几句话，你就想让全城相信一个拾荒者——一个连身世都不明的拾荒者——在指控他们的执政官？你左臂上的疤痕能证明什么？你说我在跟外星人做交易，但你自己体内就流着外星人的血。你用外星人给你的基因标记来指控我勾结外星人——广场上三千双眼睛，你觉得他们该信谁？”
广场上的喧哗忽然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确实存在——龙夕体内流着外星人的血，他自己就是证据的矛盾点。
龙夕没有回避。他把左臂的袖子撸起来。三天前在东部废墟的裂隙里，他触碰了一具非人骸骨胸腔里的黑色立方体。立方体钻进了他体内，在他左臂疤痕上留下了这些淡蓝纹路——和赵北望改造左眼里机械光圈的轮廓一模一样。
“你的狱卒没告诉你——这道标记激活之后，能读取洛希亚基因数据库里所有跟它同源的设备记录。你那只左眼每一次跟狱卒通讯，都在这道疤里留了痕迹。每次通讯的时间、坐标、传输数据量——全存在里面。要不要我当着全城的面，把你上一次跟狱卒联系的时间念出来？”
赵北望后退了一步。他的左眼在眼眶里剧烈地抽动，机械光圈疯狂收缩、扩张、再收缩，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飞蛾。他的右手攥紧了讲稿，纸页被撕开了一道裂口。他没有让龙夕念——他知道那些数据是真的。
“拿、下。”
没有人动。
内卫队里有人把手从武器上完全放了下来。东区的独立警卫站在原地，没有再追。外围的人群边缘，苏晚晴站在阴影里，兜帽遮住半张脸，她攥紧了三年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
赵北望独自站在讲话台上。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他的左眼还在抽搐。他看着台下的人群，然后找到了龙夕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眼角有一道在裂隙里磕出来的新疤，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也没有复仇的狂热。只有一种让他想起来另一个人的平静。
那个人是十八年前从隔离区抱走7341号实验体的人。腿断了，没还击。
“老瘸。”赵北望说。声音很轻，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到。他笑了——不是讽刺，不是绝望，是那种一个人守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撬开了最后一个锁扣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恐惧的笑。“是他教你的。”
“他教我活着。”龙夕说，“活给他看。也活给那些你不敢记名字的人看。”
钟声敲了十下。庆典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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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龙夕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道发光的疤和一百零七个名字。赵北望想用“你自己就流着外星人的血”来反咬，但龙夕疤里存着的通讯记录比他更硬。
老瘸教会他的不是怎么打架，是活着。腿断了，没还击。十八年后，他教的这孩子站在三千人面前，替那些不敢记名字的人说了话。下一章，赵北望不会束手就擒。他会说出那份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不是老陈，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