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塔帝国的追踪部队比程二预计的快了至少六个小时。
龙夕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程二刚从南半球偏西的入口下去不到三分钟。不是重型机甲碾过壳层的沉闷轰鸣——是作战靴。轻型突击靴,靴底嵌了硅酸盐抓附钉,每一步都稳稳地咬进光滑壳层表面,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至少五个人,可能更多。脚步声不整齐,不是行军——是战术分散。有人从北侧绕,有人在入口正上方建立射击位,有人在检查苏晚晴刚才留在壳层表面的那道刀痕。
他趴在入口凹陷处边缘,壳层表面凉得像废土裂隙里的合金门板。他把短刃从腰间解下来,拇指试了试崩口。比在暗红星云窄缝里更用力——不是刀钝了,是这次的敌人不会像猎犬那样被一道石缝卡住肩膀。他们是人。装备精良、受过训练的成年人。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没有压——老瘸教过,恐惧不用压,把心跳的加速当成能量,把呼吸的频率当成倒数。他吸了一口气,用鼻子吸,用嘴呼。每分钟六次。废土尘暴里练出来的呼吸法,在星际壳层上一样能用。
头顶传来第一声作战靴踩在壳层上的闷响,紧接着一道能量步枪的瞄准光束扫过通道内壁,暗蓝光纹被短暂地照亮了一瞬。泽塔帝国的突击队不怕废土怪兽,不怕星际海盗,不怕银河联邦的巡逻舰队。他们唯一没打过的仗,是在一颗直径只有地球三分之一的行星上,对一个手里只有一把崩口短刃的拾荒者。
苏晚晴趴在他对面,隔着入口凹陷处不到三米。直刀握在手里,刃口朝向通道内侧。她的呼吸平稳,右手在刀柄上来回摩挲——不是紧张,是在计算。计算第一个从入口跳下来的人会落在哪个位置,计算她的刀从哪个角度切过去能一刀撬开作战服肘关节的锁扣。泽塔帝国的轻型作战服在关节处有缝隙——程二在中转站的数据板上调出过泽塔帝国制式装备的结构图。肩甲和胸甲之间的腋下接缝、肘关节内侧的折叠槽、膝关节后方的束带扣——三处弱点,每处都能用短刃或直刀撬进去。
“五个。”她压低声音,用口型对龙夕说。她的右手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是刚才撬第二个泽塔士兵肘关节锁扣时被对方护甲边缘的反向刃口划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她已经用刀鞘绑带临时压住了。
龙夕用手势回了一个数字:八。他听到了八组脚步声。五个人在入口上方,三个人在壳层表面往北侧绕。北侧没有入口——只有一处凹陷,够一个人蹲在里面。他在十几分钟前检查壳层地形时注意到了那个凹陷。如果他是泽塔的指挥官,他会派一个人蹲在那里架设能量步枪,封锁入口正面的所有空间。
“八个人,两把刀,一处窄口。”他压低声音,把短刃翻过来,崩口朝上。壳层表面光滑,他们八个人不可能同时冲过来——最先冲过来的只有两个。他和苏晚晴各接一个,撬掉两个关节锁扣,剩下的六个会被前面两个倒下的人挡住。窄口宽度只有一个人的肩宽,他们得踩着同伴的身体才能往前冲。“不硬扛。打关节。撬掉两个锁扣,用他们自己人的身体堵窄口。”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内卫队副队长听到一个可行的战术方案时那种下意识的认可。在庆典上她说“那一下拍脸,力道可以”,现在她没说,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扣了一下。收到。
第一波冲击在不到三十秒后开始。
两个泽塔突击兵同时从入口跳下来,一前一后,间距不到两米。前面那个左手持能量步枪,右手按在腰间粒子短枪的枪柄上——标准的双持突入姿势,训练有素。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在落地之前先举枪扫描,而不是先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关节。龙夕从凹陷边缘侧身切进去,短刃的崩口朝上,一刀捅进他右臂腋下的接缝。合金锁扣在崩口刀刃下被撬开,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断裂声——不是切,是撬。他用刀刃当杠杆,利用崩掉的那个小口卡住接缝边缘,手腕一转把整个肩甲连接处卸了下来。泽塔士兵的右手瞬间失去行动力,能量步枪脱手掉在地上,枪管在壳层表面弹了一下,砸出一小片暗灰粉末。
苏晚晴同时动手。她的目标是第二个士兵的膝关节后方束带扣。直刀更薄更尖,适合刺入狭小缝隙。她从侧面切入,左手按住士兵的小腿不让对方屈膝反击,右手的直刀从膝关节后方的束带扣缝隙里刺进去,横着撬开了锁扣。士兵的右腿膝盖以下瞬间失去支撑力,整个人往前跪倒,额头撞在壳层表面上,作战头盔的护目镜被暗灰粉末糊了一层。她拔出直刀,刀尖带出一小截断裂的合金束带,甩在壳层表面上发出脆响。
两个倒下的泽塔士兵堆在入口下方,正好堵住了窄口的底部。第三个人跳下来的时候被迫踩在前面两个同伴的身体上,失去了战术突入的速度优势。龙夕和苏晚晴同时从两侧切入,一个撬腋下锁扣,一个撬束带扣。不到两分钟,入口下方堆了四个暂时失去行动力的泽塔士兵。壳层表面的暗灰粉末沾在他们作战服上,和从关节缝隙里渗出来的合金碎片混在一起。
但泽塔的指挥官不傻。第五个人没有跳下来。入口上方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哨音——撤退信号。四个倒在入口下方的泽塔士兵被同伴用绳索拖了回去,作战靴的抓附钉在壳层表面刮出八道不规则的划痕。壳层的自我修复机制随即启动,那些划痕在十几秒内全部愈合,只留下几缕极淡的暗灰粉尘被风吹散。
“他们不会再跳了。”苏晚晴压低声音。她的右手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不是刚才那道新伤,是她撬第四个锁扣的时候,刀尖在士兵关节缝隙里滑了一下,反震力撕开了她自己原有的伤口。她用左手压住右前臂,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握刀的手没有松。“下次他们会用能量步枪先压制整个窄口,再用抓钩从两侧同时索降。”
龙夕看着她压住伤口的手指。他没有问“还能不能撑”。他说的是:“下一次你来挡窄口。我在外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苏晚晴的耳朵里。“老瘸在裂隙入口跟我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不退,是为了让该进的人进去。他把烟斗留给我,自己守在营地门口。你守在窄口,程二在里面设定航线。我在外面把他们的阵型拖散。”
苏晚晴没有说“你一个人不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直刀——刃口上沾满了泽塔作战服的合金碎片和关节润滑剂,但她认得出来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她自己袖口渗出来的血。她抬头看着龙夕。“两个。你最多能拖住两个。剩下的六个我来挡。”
“够了。”
龙夕蹲在壳层表面的北侧凹陷里。
这是他在地球废土上学会的战术——猎犬的听觉范围是一百五十米,但它们的嗅觉范围只有二十米。拾荒者最好的藏身位置不是最远的地方,是最近的地方——就在猎犬眼皮底下,但它闻不到你。壳层表面太光滑,没有碎石可以当掩体,但凹陷本身的坡度足够藏住一个人。他把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四次——比废土尘暴里更慢,因为这里的空气更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要精打细算。
头顶传来泽塔士兵的脚步声。两个。从北侧绕过来的那组——一个持能量步枪负责警戒,一个蹲在凹陷正上方架设便携式引力波探测器。他们想用探测器锁定程二在核心区的位置,然后直接对壳层进行定点爆破。龙夕能听到探测器启动时的低频蜂鸣——不是威胁,是机会。探测器工作时会产生短暂的引力波噪声,覆盖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所有声音。包括他从凹陷里翻身而起时军靴踩在壳层上的细微摩擦声。
他动了。不是从正面冲——是从侧面绕到负责警戒的士兵身后。短刃在手指间翻转,崩口朝下,刀背砸在士兵头盔后方的护颈接口处。不是致命位置——头盔和作战服之间的护颈是通讯模块的天线接口,砸断之后士兵就失去了与指挥官的通讯联系。士兵往前踉跄一步,转身拔枪,但龙夕已经切进了他的近身范围。能量步枪的有效射程是三米以上——三米以内,步枪的枪管太长,转不过弯。龙夕用左手抓住枪管,右手的短刃再次捅进腋下锁扣。这个士兵的锁扣和刚才那个不一样——更厚,是新款。崩口卡在接缝边缘,撬了一下没撬动。他用膝盖顶住士兵的肘关节作为支点,双手同时发力。锁扣在两次撬动后断裂。
第二个士兵发现同伴失去通讯的时候已经晚了。便携式引力波探测器的显示屏上,程二的信号刚刚被锁定——但锁定位置被龙夕左臂蓝纹的共振频率干扰了,屏幕上的坐标在不断跳动。他按下紧急通讯器,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信号异常——”,龙夕的短刃已经切进了他的束带扣。
两个从北侧绕过来的士兵倒在壳层凹陷边缘。引力波探测器还在运转,屏幕上跳动的坐标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了一个和程二完全无关的位置。
“北侧两个搞定了。”他对着短距离通讯器说。苏晚晴没有回复。不是通讯器坏了——是她那边正在接敌。她挡了两组。第三组正要着陆。
龙夕从北侧往入口跑。壳层表面对他脚底的每一次蹬地都给出微弱的反作用力——不是帮助,是响应。他的左臂蓝纹在跑动中越来越亮,每次脚底接触壳面,蓝纹的亮度就往上跳一格。这颗行星在跟他同步。他跑到入口边缘时,正好看到苏晚晴从第三组敌群中拔出直刀。
她靠在窄口边缘,呼吸急促但刀仍稳稳握在手里。脚边倒着三个泽塔士兵。她的伤疤在暗红光芒里泛着血一样的颜色——不是伤疤本身的颜色,是她袖口渗出来的血被暗红星云的光芒映上去。她换手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刀柄上沾了太多血,摩擦力不够。她重新握紧,在裤腿侧面擦掉刀柄上的血,抬头看着龙夕。“第三组是佯攻。指挥官没有下来——他在上面。”
龙夕扶着苏晚晴靠在窄口侧壁上。她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失血和连续发力之后的肌肉痉挛。龙夕从她手里接过直刀,用自己短刃的刀背敲掉直刀刀柄上凝结的血痂。他的手指在敲击时离她的手指不到两寸,两个人的指关节上都沾着同一个泽塔士兵作战服的合金碎片。她把刀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在自己的裤子上擦干净刀柄,重新握紧。“你刚才说有时候不退是为了让该进的人进去。我想了想——他说得对。”她没有看龙夕,她看着入口外面正在重新集结的泽塔部队。“我爸做错了很多事。但他教我带兵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窄口不守,全军覆没。不是为了当英雄——是因为窄口后面有人。守窄口的人不退,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自己在替谁挡。”
龙夕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水壶拧开,递给她。苏晚晴接过来喝了一口,壶口缺了一小块——是上次摔的。她把水壶还给龙夕。“跟老瘸学的?”她问。她指的是他把水壶给她之前拧开壶盖的动作——老瘸每次递给龙夕水壶,都会先拧开壶盖。
“跟他学的。他总是先拧开,再递给我。他说渴的时候没力气拧盖子。”龙夕把水壶收回背包侧袋。侧袋的另一边是老瘸的烟斗,怪兽骨磨的烟嘴从袋口露出了一小截。他低头看着烟嘴上的裂纹——那是老瘸的拇指磨了十八年磨出来的包浆,和他自己拇指上的茧正好吻合。
头顶传来泽塔指挥官的声音——不是通过通讯器,是直接喊话。声音被壳层表面反射,带着微弱的回声。“龙夕。7341号实验体。你手里那把短刃崩掉了一个口,你的同伴右手在流血。你们挡了一个半小时——够了。交出7342号,我们撤走所有兵力,不碰你的营地,不碰第七基地市。”
龙夕站起来,走到入口凹陷处边缘,让泽塔指挥官能看到他。他的短刃握在手里,崩口朝上。他的左臂蓝纹在暗红星云的光芒里亮得像一道刚从地心封印深处抽出来的电弧。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壳层表面的共鸣效应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泽塔指挥官的头盔接收器里。
“你不碰我的营地——是因为你碰不了。你带了多少人进来,我撬了多少个锁扣。你还有四个能打的。我还有两把刀。你觉得你能在我同伴设定完航线之前冲进这处窄口,你就下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关掉通讯器,转身背靠着窄口侧壁。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在庆典上她说“那一下拍脸,力道可以”,在勘探站门口她说“学得还行”,现在她没说。她只是看着龙夕把短刃翻过来,崩口朝下,拇指试了试刀锋。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扣了一下。程二在核心区已经进去了将近二十分钟。航线设定的进度不知道到了哪一步,但壳层表面开始发出极低沉的嗡鸣——不是引力波脉冲,是核心引擎的启动前兆。
“程二在里面。”她低声说。
龙夕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苏晚晴的伤疤上移开,落在入口外面那片暗红星云的光芒上。泽塔指挥官没有再喊话,但他能听到更多的作战靴正在从高处往壳层表面索降。不是四个人——是更多。泽塔的援兵到了。他把短刃握在手里,深呼吸。每分钟四次。废土教的东西,在星际壳层上一样好用。
泽塔的援兵靴底碾过壳层表面的吱嘎声越来越密。他们不知道这颗星球会在二十分钟之内飞起来。更不知道程二设定完航线之后还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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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这一章是防守战。龙夕用老瘸教的呼吸法趴在壳层凹陷里——每分钟四次,比废土尘暴里更慢,因为这里的空气更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要精打细算。他撬锁扣的手法也是在废土上学的:不是切,是撬。用崩掉的那个小口卡住接缝边缘,手腕一转,把整个肩甲连接处卸下来。
苏晚晴的右手在流血,刀柄滑了一次。她在裤子上擦掉血,重新握紧。她说她爸教过她一句话——窄口不守,全军覆没。不是为了当英雄,是因为窄口后面有人。下一章见